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李东阳顿了顿，我担心的是——如果用户刷抖音的时候总看到购物视频，会影响内容体验。用户是来娱乐的，不是来逛商场的。商业化不能杀鸡取卵。
张一鸣微微点头：这个矛盾我们内部也在讨论。目前的想法是，电商内容跟娱乐内容做分层推荐——你爱看什么就给你推什么，不想看购物的就不推。
这个思路对。李东阳说，算法要做意图识别。一个用户看了三条宠物视频，你给他推猫粮没问题；一个用户看了十条搞笑段子，你突然给他推个电饭煲，他只会觉得烦。推荐系统要能判断用户此刻的场景状态
杨振宇听到这儿插了一句：董事长说的场景状态，技术上可以建模——用户时长、观看完播率、互动行为、退出率，综合起来可以训练一个模型来判断用户是否处于可接受商业化内容的状态。
能不能做？李东阳问。
能做。杨振宇说，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数据积累和模型训练。
那就做。李东阳说，商业化不是越多越好，是越准越好。
王超这时候又问了一个问题：董事长，电商这块如果做起来了，物流和售后怎么解决？抖音没有自己的物流体系，跟京东、淘宝比，履约能力差很多。
李东阳说：初期不用自建物流，跟菜鸟、京东物流、顺丰合作就行。用户体验的关键不是，是——东西能送到，出了问题能找到人。物流是基础设施，用别人的就行，你们把精力花在流量和转化上。
王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话题转回产品本身。
产品负责人赵明汇报了抖音最近几个版本的迭代情况——滤镜优化、音乐库扩充、合拍功能上线、本地内容推荐算法改进。李东阳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合拍功能上线之后的数据怎么样？李东阳问。
赵明调出一张图表：合拍视频的发布量占比从百分之三涨到了百分之十二，用户互动率比普通视频高百分之四十。尤其是年轻用户，特别喜欢跟喜欢的博主合拍。
这个方向要持续做。李东阳说，抖音的产品核心不是看视频参与创造。用户如果只是看，迟早会腻。要让他们也能动手拍、能互动、能跟别人一起玩。合拍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下一步可以考虑挑战赛——品牌或平台发起一个主题，用户参与拍摄，形成规模效应。
赵明眼睛亮了：这个我们可以做！类似之前风靡的冰桶挑战，但做成平台化的活动。
李东阳说，挑战赛是低成本撬动用户参与的最好方式。品牌愿意投钱，用户愿意玩，平台赚流量和广告费，三方都赢。
张一鸣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这时候插了一句：老板，你觉得抖音这个产品的天花板在哪里？
李东阳想了一下，说：用户时长。你看微信，用户每天在上面花多长时间？现在平均六十到八十分钟。抖音如果能做到日均九十分钟以上，那就不只是一个内容平台了——它会成为用户的一种生活方式。到时候商业化空间会大得吓人。
九十分钟？杨振宇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人均时长是四十八分钟，离九十还差一倍。
能达到，16年才开头，我们有时间。李东阳说，短视频的形态比图文、比长视频都更消耗时间。你刷一条十五秒的视频，跟看一篇三千字的文章，前者的决策成本低太多了。用户一有空就刷一下，等电梯刷、坐地铁刷、睡前刷，碎片时间全部吃掉。人均时长到九十只是时间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几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张一鸣打破了沉默：老板，那今年年底我们定一个目标——2016年底，抖音国内日活破两亿，人均时长做到六十分钟以上。海外日活翻一番，至少五千万。
可以。李东阳说，但我补充一点——别光盯着日活。用户质量的指标更重要。看什么、看多久、为什么走，这些比单纯的注册数有价值得多。你们的推荐算法团队要跟数据团队绑在一起，每天看退出率、看负反馈率，这些东西才是真实的产品反馈。
杨振宇点头：我们现在每周做一次用户流失分析，针对退出率高的用户做召回测试。但目前还是手工为主，自动化程度不够。
那就把自动化做起来。李东阳说，用户流失是有规律的——连续三天不刷、看完视频不互动、完播率突然下降，这些都是预警信号。算法要比用户自己更早知道他要走。
杨振宇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聊了产品、商业化、海外、组织架构、人才招聘。
李东阳给的建议大多围绕两个核心——和。
克制是指商业化节奏不能太快，不能为了短期收入牺牲用户体验；长期是指产品方向要看三年后，不能只盯着下个季度的KpI。
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会议结束了。
高管们陆续离开，有的赶着去开下一个会，有的端着水杯往工位走。张一鸣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没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张一鸣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老板，昨晚那个饭局怎么样？你说去跟雷军吃饭，我后来刷朋友圈看到雷军发的照片了。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还行，但也不算特别愉快。
他大概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芯片、面板、代工、国产化、董志刚那番关于比特币和钱来得容易的话，以及雷军最后打的圆场。
张一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高，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里有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的笃定：雷军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是真的在焦虑——小米2015年销量没达预期，供应链又出问题，外面一堆人唱衰。他能拉下脸来组这种局，说明他意识到问题了。做硬件跟做软件不一样，硬件的问题不是你迭代一下代码就能解决的，它的整个链条太长了。
李东阳点头：你说得对。软件可以小步快跑，每周发一个版本，错了马上改。硬件不行，一款手机从设计到量产至少十个月，中间任何一环出问题，前面的投入全部打水漂。董志刚做芯片的憋屈我理解——流一次片几千万，等三个月才知道结果，错了再来一次，又是几千万。这种节奏下，人很容易焦虑。
张一鸣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觉得做软件挺幸运的。字节的服务器宕机了，半小时能恢复；他们的芯片流片失败了，半年白干。没可比性。
但硬件也有硬件的护城河。李东阳说，你做出来一款好芯片，别人三年追不上；字节做了一个算法，别人六个月就能抄得差不多。护城河的厚度不一样。
张一鸣想了想：各有各的命。老板，昨晚那个董志刚说的话，你其实可以不放在心上。做硬件的人长期处于一种被卡脖子的状态，看谁都觉得对方赚钱太容易。这不代表他真的对你有成见。
我知道。李东阳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没法解释。比特币怎么来的，我解释不清楚；深空怎么发展这么快的，我解释不清楚。说得越多越像编的。所以我只能闭嘴，把事做好。
张一鸣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感觉到李东阳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也没有深挖的兴趣。
李东阳换了个话题：一鸣，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集团现在旗下子公司不少，从海水淡化到旧石头文化到海鑫回收到字节快手，客服团队分散在各个子公司里。海水淡化的客服在宁波，旧石头在东海，海鑫在凌波，字节在北京，快手在东海。每一套客服体系都要配管理人员、培训人员、It系统，重复建设很严重。
张一鸣听着，没有插话。
我计划把集团所有子公司的客服和线上售后业务全部集中到江水去。李东阳说，江水是我老家，劳动力成本低，人员稳定，建一个两千亩的客服产业园，把几千甚至上万个客服工位全部放在那里。统一培训、统一系统、统一管理，成本至少能降三成。
张一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想法可以。客服是个劳动密集型业务，放在一线城市成本太高。放在县城，一个客服月薪三千跟北京八千，差距太大了。
但我怕的是执行力。李东阳说，各个子公司都有自己的客服体系和流程，一下子要全部统一搬到江水，阻力会很大。而且江水的配套设施得先建起来——住宿、餐饮、娱乐、交通，不能让几千个年轻人去了之后连个像样的生活配套都没有。
张一鸣说：老板，这个事我双手赞成。字节这边的客服团队现在在北京有两百多人，房租、薪资、管理成本加起来每年大几千万。如果能搬到江水，成本直接砍半。而且——
他顿了一下：说实话，北京的客服招人越来越难。年轻人不愿意干客服，流动性大，培训成本高。县城就不一样了，四五千块一个月在响水算高薪了，招人反而容易。
那你的意思是我尽早启动？
尽早。张一鸣说，最好是2016年上半年就启动规划，17年开始搬迁。这个事拖不得——集团规模越来越大，客服系统越分散，后面整合的成本越高。
李东阳点了点头：好。年后我让集团行政那边做调研，先拿快手和今日头条做试点，跑通了再推广到其他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