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号晚上，东江市委招待宾馆的二楼包厢亮着暖黄色的灯。
包厢不大，一桌能坐十二三个人，今晚坐了大半。
耿书记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东阳，右手边是陈铭宇。邢宏远坐在李东阳旁边，对面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发改委主任和市委秘书长。
菜是东江本地口味的，红烧肉、清蒸白丝鱼、盐水河虾、大煮干丝、藕夹、鱼圆汤，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大半张桌子。
酒是本地出的，度数不高，入口绵软，耿书记亲自倒的第一杯。
今天这顿算是工作餐，不搞形式。耿书记端着杯子站起来，第一杯酒，欢迎深空集团各位远道而来。尤其是李董事长，咱们东江人，年轻人回乡考察，市里上下都很重视。这杯酒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说完仰头喝完了那杯酒，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李东阳。
李东阳也喝完了自己那杯：耿书记客气了。我虽然是东江人，但这些年大部分时间在外地，对家乡的了解有限。回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耿书记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闲聊了几句家常——问李东阳父母身体怎么样、在哪个县、这几年超市生意如何。
李东阳一一答了，没有说得太细，但也没有回避。
说到合万家的时候，耿书记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合万家？江水那个合万家？生意做得很大那个？
是我爸在管。
难怪。耿书记笑了一下，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超市，做得跟别家不一样。原来是你们家的。
几句寒暄过后，话题慢慢转向了东江的经济。
李东阳没有主动提，耿书记也没急着问，但桌上几个人的话题在场面上转了一圈之后，慢慢地、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靠拢了。
耿书记转头看向邢宏远：宏远教授，你是经济学专家，大学教授。我不瞒你，这几年东江的经济发展，我心里一直有根刺。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全省倒数，新兴产业占Gdp比重不到百分之二十，周边几个城市你追我赶，咱们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你给我们把把脉。
邢宏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是那种到了陌生场合就急着发言的人，在开口前习惯性地停顿了几秒，扫了一眼桌对面几位领导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的信号。
然后他放下杯子开了口。
耿书记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说错了您别见怪。
邢宏远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工业体系散而不强。东江规上工业企业两千多家，真正有核心竞争力、有品牌话语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汽车产业靠悦达起亚撑着，但韩方技术壁垒高，中方配套能力弱。新能源产业刚起步，光伏、风电设备制造有规模，但核心部件、控制系统九成以上靠外采。东台的不锈钢、大丰的化工、建湖的石油机械，各自为政，谁也带不动谁。整个东江工业，是满天星星不见月亮。
桌上安静了，几个人的目光落在邢宏远的脸上。
他语气平缓，没有刻意加重，但每一句话落下去都挺沉的，像石头扔进水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县域经济内耗严重。东江下辖七个县市区，各自招商引资、各自规划园区，产业同质化竞争激烈。建湖搞石油机械，阜宁搞阀门，射阳搞纺织——听起来各有所长，实际上都在争夺同一批供应商、同一批劳动力、同一笔财政补贴。东江本来工业底子就薄，这么一分，任何一个县都形不成产业集群效应。
耿书记没有插话，手指搭在桌上。
邢宏远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人才断层。东江没有一所像样的综合性大学。东江工学院、东江师范学院，毕业生首选去苏南、东海，留下的不到两成。没有高校就没有研发土壤，没有研发土壤就吸引不了高端产业，这是个死循环。深空研究院为什么设在宁波、在东海？因为东江养不住博士。
他放下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三点，环环相扣。散而不强导致产业集聚度低，集聚度低导致就业吸引力差，就业吸引力差导致人才外流，人才外流又反过来加剧产业升级乏力。如果深空这个项目落在东江，它会在这条死循环里砍出第一刀。但这第一刀能砍多深，取决于刀刃够不够快。
邢宏远说完了最后一段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讲完一节内容那样收了尾。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只有对面那盘红烧肉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灯光照在油亮的肉皮上泛着柔和的色泽。
耿书记坐在桌子的主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好几秒，没有说话，喉咙像是卡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杯子上，没有移动。
宏远教授说的。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声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都对。句句都戳在东江心窝子上。去年全市Gdp三千八百亿，昆山一个县级市四千亿。我这个市委书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三条——散、乱、空心。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端起面前那杯酒，没有跟谁碰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重了一些：所以这次深空考察，整个东江是破釜沉舟的。我还是那句话，合理合法，你们要什么，东江给什么。东江给不了的，我亲自去省里，去发改委要。东江等不起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动了动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李东阳端起面前的杯子，朝耿书记的方向举了一下。
耿书记的诚意，我收到了。他放下杯子，东江是我的家乡，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冲着东江拿出来的胆魄，我都很满意。
耿书记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完全笑出来。他知道这话后面还有话。果然，李东阳接着说下去：
但是，几百亿的投资关系到的不只是企业的利润，更关系一个产业的兴盛。海水淡化这个项目是国家级的，所以我们的流程必须走得很严谨。上周，在决定重点考察东江之前，我们已经委托国内律所对东江做了公开调查，包括对主要相关人员的尽职调查。结果显示，风险在可控范围内，但确实存在一些需要关注的情况。
李东阳说完之后看了陈铭宇一眼。
陈铭宇放下筷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措辞清晰：
香港《公司条例》和《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对境外投资有明确要求。凡是涉及大额实业项目投资的，必须对东道国的政治公众人物开展强化尽职调查。县级主政负责人属于典型的pEp范畴，这项工作是香港持牌投资公司的法定义务。我们的调查仅限于国内公开渠道可检索的信息，不涉及任何非法采集，也不受香港《个人资料私隐条例》对境外信息采集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