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号，农历七月初七，七夕。
早上七点，李东阳从荣康别墅的床上醒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摸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紧急消息，又躺了几秒才起身。今天是工作日周四，但他提前跟自己请了假。程潇上周就在日程表上把今天圈掉了，标注了私人事务四个字。
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深灰色t恤配黑色长裤，不算正式但也不随便。
出门之前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长了，想着下次得去剪。他开车出了常熟路的弄堂，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往甬东方向开。
路上有点堵，出上海的时候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上了高速之后顺畅起来，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八月中旬的天气热得有点过头了，高速两边的田野被晒得发白，蝉鸣在树冠里连成一片，远远近近地响着。
三个小时后到了甬东。
他把车停在海大附近的临时停车位上，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十点五十。然后他推开车门，往宿舍方向走。
简晓航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裙子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浅口平底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几块碎金。她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李东阳走近，直到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才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发消息？
刚到，想看看你有没有在楼下等。
简晓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你又嘴贫。
李东阳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简晓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要吃人么？什么表情？
美人，跟大爷一起过情人节去吧。李东阳笑了笑。
简晓航嘴上说着，主动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从宿舍到停车场要穿过半个校园，沿路经过操场、图书馆、食堂。
一路上遇到不少简晓航的同事和同学，有人远远地跟她打招呼，有人走近了寒暄两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边的李东阳身上。简晓航没有刻意介绍，只是说我男朋友，过来看我。
李东阳站在旁边礼貌地点头微笑，没有多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后，简晓航小声说了一句：今天大概是全海大都知道我男朋友长什么样了。
以前不知道？
以前只是听人说过，没见过真人。今天见了，估计晚上就有人在群里传开了。
传什么？
简晓航的男朋友还挺帅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但耳朵尖还是有点红。
到了停车场，简晓航掏出车钥匙递给李东阳：你开吧，我今天不想开。
你的车你做主。
你开，我坐副驾。
两个人上了那辆红色poLo，李东阳发动车子调头往校门方向开。
经过学校大门的时候门卫大叔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简晓航的车牌，冲她摆了摆手。简晓航摇下车窗回了一句王叔好，门卫大叔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驾驶座上看了李东阳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放行了。
你们都认识？
时间长了，进进出出的，门卫都熟了。
那你下次带我来的时候提前跟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以为你换男朋友了。
简晓航伸出手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车子出了海大，往定海方向开。
中午的阳光很烈，街上的行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简晓航靠在副驾座椅上，把空调出风口对准自己的脸吹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说：我们中午去定海那家海鲜面馆？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
你还记得？
记得。她说，你当时吃了两碗。
那是我不挑食。
你是不挑食，但你吃完之后说的那句这家可以再来，这半年你一共说了几次？
李东阳想了想：好像就那一次。
所以我知道你是真的觉得好吃。
那家海鲜面馆在定海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开了不少年了，卖的是一种当地特有的海鲜面，汤汁浓郁，配料足。两个人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店里坐了大半满，老板娘看见简晓航就笑着招呼：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对，一份加虾一份加蟹。
好嘞，坐那边，有空调。
两个人坐下来，李东阳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桌上的油渍。简晓航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穿得比平时好看。
我今天跟平时穿的有什么区别？
平时你穿得都太正式了，上班的样子。今天这身看着像你自己。
我平时穿的也是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简晓航想了想，你上班的时候穿的那些衣服是工作时候的你，今天这身是放假时候的你。不一样。
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汤色浓白，虾和蟹铺了满满一层。李东阳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简晓航在旁边笑了一下，也拿起筷子。
吃完面，两人在定海的老街上逛了一圈。
街上人不多，两边的店铺开着空调，门帘被冷气吹得微微晃动。
简晓航在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条银色的细链子看了看又放下了。李东阳问她要不要买，她说看看就行。
逛到快下午四点的时候，两个人回了学校。
李东阳把车停好，简晓航说晚上约了邢宏远吃饭，李东阳说我知道，我也约了。
你也约了？
我上周就跟他约了，正好一起。
你们两个背着我都约好了？
这叫默契。
晚上六点半，学校边上那家酒楼，二楼靠里的包间。邢宏远比他们到的早，正坐在里面喝茶看手机，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杯里的水已经续了两轮了。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他放下手机笑了笑：来了？坐，我刚让服务员把空调调低了。
老邢。李东阳在对面坐下，你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邢宏远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你难得来一趟，我怎么也得把时间空出来。
简晓航在旁边坐下来，也端着茶喝了一口。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日常——简晓航最近在做的课题进展、邢宏远带的研究生毕业答辩情况——话题不咸不淡地绕着家常转了一圈，然后邢宏远放下了茶杯。
东阳，他看了一眼简晓航，又看了一眼李东阳，研究院的海水淡化一体化国家认证进度怎么样了？我可是听说了不少风声。同行眼红的、想围追堵截的，可是不在少数。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但内容的方向明显偏了，从家常往正事的方向拐了过去。简晓航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知道自己男朋友在忙什么，也知道邢宏远在研究院兼职顾问的事情。
李东阳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集团有集团的打算。既然他们敢这个时候申报，肯定是有自己的判断。我一个音乐人，暂时用不着操心这个。
邢宏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说那就好三个字，语气平稳，但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刚才那段对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