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入宗试炼的同一天，步烟新居暖屋。
两波相隔千万里的故人，各自迎来人生新的起点。
步烟起了个大早，灵泉池边摆好石桌石凳，灶上温着灵茶，堂屋门扇推开，晨光照进来，把青石地板染成一片暖亮。
小雁和燕婶来得最早。小雁手里捧着一盆灵兰，叶片修长，花箭上缀着三四朵淡青小花。她把花盆往石桌上一搁：“贺新居落成。这是我娘后院养的，能净气安神，搁你书房正好。”
燕婶在后面笑：“她挑了半天，非要拿这盆。”
步烟道谢后侧身让路：“进来坐。”
杨叔到的时候，目光扫过新夯的院墙、青砖小楼、练剑区的细沙地和灵泉池，慢慢点了点头。
“收拾得不错。”他走进院子，压低声音，“要是赵大姐瞅见，肯定很欣慰。”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坛放在石桌上：“自己酿的灵米酒，留着待客。”
刘工匠最后一个到。换了件干净灰布短褐，手里捧着一只铜制小炉，炉身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贺小步姑娘新居落成，仙基永固。”他把小炉递过来，“温玉小炉，能恒温。你练功看书时，茶壶搁上面，半天不凉。”
步烟接过来，拱手为敬。
院中石桌上，燕婶已经张罗开了。七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裹着灵气一阵阵往上冒。
赤灵茄炒蛋是头一道被夹空的。茄片炒到边缘微微焦卷，咬下去清甜里透着一股微麻的灵韵，混着鸡蛋的金香。燕北雁一口气夹了三块：“这茄是你自己种的吧？火灵气比坊市买的厚重多了。”
清炒星露草碧翠欲滴，大火快炒锁住了叶尖那点天然露气，入口脆嫩，嚼两下就沁出一股凉意。
爆炒灵猪肉切了厚片，肥瘦相间，大火爆炒到边缘焦脆，咬一口外皮微焦发脆，里面嫩得溢汁。杨叔平时话少，这盘菜他默默夹了四五次。
酱焖沙兔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散，咸鲜里带着微甜。燕北雁直接上手撕了一条后腿，吃得嘴角沾了酱汁还不自知。
清蒸铁鳌蟹壳色暗红，得用小锤敲开才能取肉。蟹肉雪白紧实，蟹钳里的肉最肥，咬下去弹牙又有回甘，蟹黄凝成一小团金黄，入口绵密香浓。
葱姜灵鱼蒸得鱼肉刚断生，筷子一戳就绽开蒜瓣似的白肉，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热油一浇，香气炸开。
灵菇鸡汤盛在粗陶碗里，汤色金黄清亮，灵菇吸足了鸡汤的鲜，咬一口汁水四溢。
主食是月牙灵米饭，再切开一张灵葱油饼，抹上灵椒肉酱，一口饼一口菜，谁也停不下筷子。
席间，杨叔给刘工匠倒了一碗灵米酒。刘工匠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杨老哥，这酒——醇而不烈，回口还有股灵米的甜香。你酿的？”
杨叔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算是默认，抬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刘工匠又灌了一口，举着碗不肯放下：“我盖了半辈子房，喝过坊市里大半酒铺的灵酒，没一个有你这个顺口。回头教教我，我也在院子里酿一坛。”
杨叔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行。明年春上你来我那儿拿酒曲。”
刘工匠大喜，仰头把碗里剩的一口干了，又伸手去够酒坛。杨叔看了他一眼，把坛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燕婶在旁边笑：“这两人，一个闷头酿酒，一个闷头盖房。一碗酒倒是喝出交情来了。”
杨叔没接话，只低头夹了一筷子灵猪肉。嘴角那点弧度，半天没落下去。
石桌上安静了好一阵，夹菜声、喝汤声混在一起。一顿饭吃到最后，盘底见光，连铁鳌蟹的壳都被嘬得干干净净。
小雁拍着肚子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我要是天天这么吃，练气五层都不止了。”
燕婶在旁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杨叔难得开口：“撑就回去散散步。”
步烟没说话，只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满桌空盘，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
席后，燕北雁凑到步烟耳边压低声音：“对了，北山林子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我表哥常进山采灵药，说北山阴坡那片老林子，红土厚，腐殖层有一尺多深。前几日下了雨，金线蚯蚓肯定有。不过那地方靠内围了，偶尔有一阶中上品妖兽出没，你得当心。”
步烟点头。一阶中上品妖兽，以她练气四层的修为，加上青锋短剑、火球符和青藤盾，勉强能自保，但不能大意。
“不过你也别急着去。”燕北雁又补了一句，“四月中下旬，流云山脉有春猎，散修自发组织，三五成群进山猎灵兽。猎的不是高阶兽，是春天出洞觅食的低阶灵兽，一阶居多，偶有二阶。春猎也是捡漏的好时机，灵兽活动范围扩大，有些修士会在山中意外发现灵穴、矿脉、前人遗物。你要是想找金线蚯蚓，春猎期间人多，一同进山反而安全些。”
“春猎怎么参加？”步烟问。
燕北雁回想了一下：“春猎得组队，三五人一伙，坊市护卫队会登记。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去问问陈叔的茶摊，那儿常有人搭伙。”
步烟点头。她想着带着隐神斗篷混在队伍里进山，不显山露水，趁队伍专注猎兽时找个由头离队片刻，以慧眼识遗寻金线蚯蚓。
燕北雁又说：“流云坊市每年四月底办春末灵种会。灵农司在公田区设摊，各灵农可带自家留的灵种来交换或买卖。灵植师们还会斗种，把自家最好的灵种摆出来，谁的种子出芽率最高、芽苗最壮，就能得灵农司的‘甲种’牌子，来年有优先选择高级灵稻灵种权。”
步烟心里微微一动。她手里那批从拍卖会偏厅淘来的种子，凝气花与爆裂豆荚已经种下，荆棘藤更是已经一丈多高，还有几种一阶中品灵植种子，成色都不差。去灵种会上看看，兴许能换些稀罕种子回来。更重要的是，若能拿到“甲种”牌子，来年选种就有优先权。
“灵种会什么时候？”她问。
“四月廿五到廿八，在灵农司公田区。到时候我带你去。”燕北雁拍胸脯。
午后宴散。步烟给每人备了一份回礼，一只小荷包里装着一块静心石，能散发淡淡灵气，有助于平复心境，打坐时握在掌心最宜。
燕婶接了，拍了拍步烟的手：“你这孩子，总这么周到。”
步烟又取出一个食盒，里头装了赤灵茄炒蛋、清蒸铁鳌蟹、灵菇鸡汤，另附一只小荷包装了一枚静心石。这是给林艾荷的。
她与小雁一道往坊市走，先将食盒与回礼送到灵农司。林艾荷正在案后翻簿册，见了食盒，只抬眼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将食盒收了。
从灵农司出来，步烟转去百书阁。钱大哥正将新到的灵材一一摆上灵架，执笔在木牌上标注价格。见她来了放下笔：“又要出火球符啦？”
“哪有这等好事？今天是来花灵石的。钱大哥，老主顾了，给个实在价呀。”
顺带问了问隐匿气息的功法，翻了两三部，有的太过粗浅，灵气运转凝滞，还不如她身上那件隐神斗篷和三壤青木身来得管用；有的倒是精妙，可一看价格就让人倒吸凉气——不是她能碰的。
“罢了，还是挑些实在的。驱毒散、回春丹，各取五份。”步烟说，“另外，我想看看灵宠袋。”
钱大哥从柜台后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灰色布袋，袋口系着细绳，袋身绣着几道极细的灵纹。
“灵宠袋，五十灵石。比储物袋贵不少，但里头多了一层活体维生阵，能维持灵气循环。你养灵虫灵蜂，装进去三五日，灵气不散，虫豸无恙。”
步烟接过来翻看了一遍，袋内空间不大，但灵气流转平稳，适合短期存放灵虫。她想起金线蚯蚓和老院子里的青玉灵蜂，迁移的时候用得上。
“要了。”她数出灵石递过去。
钱大哥收了灵石，又递回一小包驱毒散和回春丹，笑道：“听说你在灵种会上换了种子？”
“换了点儿。”步烟将东西一一收好。
“灵种会上斗种，你拿什么去？”钱大哥似笑非笑，“你手里那批赤灵茄种和青灵椒种，成色不差，但跟那些老灵农几年攒下的种比，未必拔尖。”
步烟没答，只笑了笑：“到时候看看。”
出了百书阁，天色已近晌午。步烟站在街口，望了一眼北边流云山脉的方向。金线蚯蚓的事不能再拖。等小雁那边传来消息，她就动身进山。
而千万里之外的太虚峰上，小满正跟着白清微往清微峰走。石阶一级级往上，越走越高，越走越静。山风从峰顶灌下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清的剑气，拂过他的脸。
小满攥了攥拳头，掌心还留着方才和娘一起吃蟹的鲜甜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跟着白清微继续往上走。
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同一天里，一个在南边的小坊市暖了新居，一个在东域的剑宗入了山门。
两件喜事，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发生着，又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