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密室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叶雄霸静静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然。面色比生前灰败了几分，但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才会有的、彻底松弛的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
夏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狐狸，坏是真的坏，狠也是真的狠。布局二十年、把亲儿子当棋子、拿亲孙子当容器，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从来不留余地。
自从她成为叶宇冰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和这位便宜爷爷之间，迟早要有一个倒下。
可真到这一步，她发现自己的心情比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没有快意。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那种“终于赢了”的爽感。只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欠了什么东西没还清的堵塞感，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毕竟她一路走来，叶雄霸虽然对她多有算计，却也助她不少。叶赫那拉的掌门之位、镇魔三咒的传承、鬼灵人偶军的拱手相让，甚至连那个“叶宇冰”的身份能立得这么稳，背后也有他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帮忙。他要是真的一开始就铁了心要拦她，她哪能那么容易得手？
她本想给他留一个安稳的老年生活。把他关进万年不变小花园里，喝喝茶，赏赏花，晒晒太阳，别再折腾了。可那老东西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非要往死路上走，拦都拦不住。
“掌门请节哀。”没脸peace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欠着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声音里那一丝不太明显的沙哑，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他跟了叶雄霸几十年，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他最后有后悔吗？”夏晴声音有点哑。搞了这么大一出戏，结果搞死了自己，亲手把自己送进了棺材，也不知道这老东西临了有没有后悔过。但凡他少算一步，少走一步，都不至于躺在里面。
“老掌门说——”没脸peace斟酌了一下用词，刻意模仿着叶雄霸的口吻，连那股子自信狂妄的语调都学得惟妙惟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棋差一招，输了便是输了，我认。好在叶赫那拉后继有人，我很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掌门最后，是大笑着去的。”
夏晴愣了一下。大笑着去的？那个老东西，输得一败涂地，被自己废掉的兰陵王用离之咒反噬而死，竟然还能大笑着走？
难道……这才是枭雄本色？坏的明目张胆，抢的理直气壮，败得潇洒释然。倒是让她有点佩服了。
“这什么？”夏晴看着没脸peace递过来的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那芯片小得只有拇指盖大，通体暗紫色，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凉。
“这是老掌门出发之前交给属下的，”没脸peace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若是失败了，就将这个交给您。说对您以后统领魔道，有用。”
夏晴手一抖，差点没把芯片捏碎。所以这老东西早就知道可能会失败，却还一意孤行？
难怪他在极阴之日之前公然拆穿她的身份、逼她离开夏家换走老爸是其一，其二应该就是为了给他计划失败善后。她身上挂着夏兰荇德这个姓，就没法全心全意地以叶赫那拉掌门的身份去坐镇魔道。只有把她逼出夏家，让她只剩下“叶赫那拉宇冰”这一个身份，她才会走投无路般地、不得不拼命地把魔道的摊子撑起来。
因为她一旦压不住魔道，第一个要死的就是她自己。活着的时候算计她，死了还要算计她，合着就逮着她一个人薅是吧？这个老东西，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
“老掌门还说，”没脸peace似乎觉得火候不够，又补了一句，“如果掌门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说明您比他强。交给比自己强的人，他放心。”
“我谢谢他。”夏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接过芯片，顺手塞进衣兜里。这东西估计有大用。统领魔道不是光靠武力就能解决的，叶赫那拉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的资源和情报网络比任何家族都深、都广。这枚芯片里装的东西，大概就是叶雄霸攒了一辈子的底牌。他用不上了，但她用得上。
没脸peace低着头装死——掌门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啊！他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鬼灵人偶军呢？”夏晴转了个话题，不想跟死人计较。气死自己，不划算。
“都在地宫待命，等候掌门召唤。”没脸peace语气更恭谨了。
“你去通知他们——立刻出动，铁时空全境搜索我妈——雄哥的踪迹。铁时空找不到，就下魔界寻找，魔界找不到，就去别的时空找，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我找出来。”玖舞那边联系神行者一直没回音，不知道那老前辈又云游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虽然她知道剧情，知道雄哥大概率会没事，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两码事。所以她一出异能转换所，立刻回了叶赫那拉。找人这种事，鬼灵人偶军比铁克禁卫军更擅长，那些邪灵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手段。
“是，掌门。”没脸peace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就顿住了，“二爷。”
叶思思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密室。他站在门口，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二叔。”夏晴转过头看他。
“你还好吧！”叶思思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得有点小心翼翼。毕竟被逐出家门这种事，换谁谁都不好受。
“挺好的。”夏晴苦笑了一下，口不对心的答了一句。搞成这样，对她来说，根本没有赢家，哪来的好？
“抱歉，我也被限制了，通知不了你。”叶思思的语气里全是无奈和歉意。他说的是实话。叶雄霸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身边所有人的行动都纳入了控制范围。他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叶雄霸一步步把整个局布好。说到底，他还是太弱了，夹在伯父和侄女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两头都护不住。
“二叔，我知道的。叶雄霸想做的事，又有谁能拦得住？”夏晴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叶雄霸的手段她领教过，如果叶思思真能在他眼皮底下传出消息来，那她反而要怀疑叶思思是不是卧底了。连她这个知道剧情的都被摆了一道，叶思思能活着就不错了。如果不是叶雄霸最终撞上了离之咒这个不可控的变量，现在的局面很可能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大伯野心勃勃，筹谋了一辈子，估计也没想到会栽倒在被他废掉的兰陵王手里。”叶思思目光落在叶雄霸那张平静的脸上，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感慨。他已经从夏晴那里得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叶雄霸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人当棋子，结果被一颗他以为已经废掉的棋子反将一军，死在了自己最得意的计划上。还真是可笑啊！
“他自作自受。”夏晴语气凉凉的，说的真心实意。谁让叶雄霸非得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条最极端、最不留余地的路。他要是安安分分地退下来，把叶赫那拉交给她，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多好的日子？非得把亲孙子当棋子，非得搞什么成魔大业。结果呢？魔没成，命搭进去了，临了还得她帮他收拾烂摊子。何苦来哉。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叶思思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叶雄霸这么一整，魔道各大家族蠢蠢欲动，夏晴的威信受损不少。一个掌门，刚上位没多久，就被前任掌门推翻了身份，还被爆出了夏兰荇德的血脉背景，底下那些老狐狸能安分才怪。
“办场葬礼。邀请各家族过来观礼。”夏晴想了想，语气淡淡的，“办得盛大些。老头子生前威风了一辈子，死后不能寒碜。”
“只怕有些人，趁机生事。以你的血脉，质疑叶赫那拉的统治地位。”叶思思的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夏晴的底细被叶雄霸自己捅穿了，半人半魔，还是夏兰荇德家的血脉，这种身份不管是在白道还是在魔道都比较尴尬，容易被做文章。他几乎可以预见那个场面——葬礼上，某些家族的代表跳出来，拿夏晴的血脉说事，质疑她一个杂血有什么资格统领魔道，甚至可能当场要求重选掌门。
“那就多备些空棺材。”夏晴嗤笑一声，声音冷的像刺骨的寒冰，“质疑的统统送他们去陪老头子。他一个人多孤单啊！生前威风了一辈子，死后总得有人伺候。”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找事，她可不介意在魔道大开杀戒。反正魔道不讲理，她比他们更不讲理，道理就立住了。
叶思思：“…………”
他有时候真的会有种错觉——面对夏晴，跟面对叶雄霸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狠辣，一样的果决，一样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不过叶雄霸的狠藏在笑里，夏晴的狠摆在明面上。一个阴着来，一个直接来。骨子里都是叶赫那拉家的人，流着一样的血，用着一样的逻辑。叶雄霸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想来会很高兴吧！
“行。”叶思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这辈子大概就是给叶赫那拉家当牛马的命，“我去准备葬礼的事。名单、场地、规格——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按顶级规格来就行，你看着办吧！等等——”夏晴想了想，嘴角弯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算计，“到时候整理一个地方出来，把各大家族送来的奠仪，全部摆出来。按送礼的规格排，从高到低。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来，谁的礼轻了。”敢找她的茬，那她就先下手为强。
叶思思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摆明了要血溅灵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