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雄霸的书房里,茶已经凉透了。
日头从东窗挪到了南窗,光带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了一小段距离,把桌角那枚深色的镇纸照得微微发亮。
午时已过。
夏晴和夏宇没有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叶思思站在桌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攥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好几遍,屏幕被他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进来之前,偷偷给夏晴打了两个电话,给夏宇打了一个——一个压根没接,一个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提示音冷冰冰的,像一盆温水,浇得他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他甚至怀疑那俩兄妹是不是已经把手机扔进了河里,或者干脆关掉扔在某个角落里吃灰了。
“伯父,”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要我再打个电话过去催催他们?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
“不用催了。”叶雄霸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们不会来的。”电话打不通就是最好的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叶思思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开口打圆场。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很微妙,既是叶雄霸的侄子,又跟夏晴夏宇有过一段合作。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瞒不住,只能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杵在那里。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夏晴夏宇来,还是希望他们别来——来了怕出事,不来也怕出事。横竖都是事,区别只在于事大还是事小。
“看来,”叶雄霸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倒是听不出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正在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被激起了兴致的玩味,“确实是我低估了那两个孩子。”
他真的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居然能沉得住气到这个地步——连叶赫那拉的掌门之位都舍得丢,连面都不露一下。他以为抛出“重掌叶赫那拉”这个饵,那俩兄妹无论如何都会来探探虚实。毕竟叶宇冰的身份是他们一手经营起来的,费了不少心思才拿到手的东西,现在被他连根拔起,他们总该有所动作吧?至少会来争、会来抢、会来试探他的虚实,那样他就有机会顺势而为,把他们从叶思仁身边引开。
结果呢?
别说回来了,连电话也不打一个。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用来应对他们可能的追问和试探,结果全都没用上——他们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这是看穿了他的计划,直接釜底抽薪了。
怎么办,他有点高兴啊!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说明这两个孩子确实不是那种会被权力冲昏头脑的蠢货。夏晴那丫头,平时看着莽撞,真要动起真格来,比谁都拎得清。叶宇冰的身份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可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局面,换做别人怎么着也得挣扎两下,可她呢?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金孙的这种果决,既有他叶家的影子,又有夏家的韧性,两边的优点都占了,不愧是他叶家的种。
越是欣赏,就越不能手软。越是像他,就越不能留。
“不过,”叶雄霸的笑声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叶思思说,“他们以为不回来就能避开我,未免把我叶雄霸想得太好对付了。”你们不回来没关系。那爷爷就只能用你们最在意的东西——请你们出来了。
叶思思猛地抬头,看着叶雄霸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里那根“危险”的弦瞬间绷紧了——很明显,侄子侄女要惨了。
“思思,”叶雄霸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思思脸上,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家事,“你觉得,夏流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流?”叶思思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思路,“夏流……是铁时空白道的老人了,正魔之分在他那里刻得很深。他对魔化异能行者的态度……向来是不留余地的。”
“嗯。”叶雄霸点了点头,很是认可这个评价,“所以,如果让他知道,他宠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孙女,身上流着叶赫那拉的血——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就夏流那脾气,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被赶出去的绝对不只是叶思仁。夏晴夏宇身上的血脉一旦曝光,夏流绝对容不下他们。夏家一乱,人心一散,他就有机可乘。到时候思仁孤身一人,他想要换人,简直易如反掌。
叶思思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伯父,您这是要直接——”
“去,准备一份厚礼,”叶雄霸答非所问,像是没有听到叶思思那句未尽的话一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给我的亲家公送过去。就说——叶赫那拉雄霸感谢他这么多年替我养育孙子孙女,更为我叶赫那拉培养了宇冰这么优秀的接班人,这份‘恩情’,我叶雄霸铭记在心,感激不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他特意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尾音落得极轻,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戳向夏兰荇德家的七寸。
叶思思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夏晴和夏宇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平衡,要被彻底打破了。意味着夏家要炸,意味着叶思仁的安逸日子要到头了,意味着整个铁时空的格局都要被这场“认亲”掀个底朝天。
他是真的佩服自己这个伯父,足够心狠手辣,六亲不认。都是亲儿子亲孙子亲孙女啊,要不要这么狠!
“伯父,”叶思思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这样做……那夏晴和夏宇以后,还会认您这个爷爷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又不得不说出口,他想替那俩兄妹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认不认我,不重要。”叶雄霸像是没有听到叶思思的问题一样,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佳酿,“重要的是,他们得先赢过我,才有以后。赢了的人,才有资格谈情分;输了的人,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果他俩没本事,就只能当他的垫脚石。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么运转的,谁有本事谁说话。如果他连两个金孙都斗不过,那他也白活了几十年。但如果夏晴夏宇真的有那个本事——那他输也输得心甘情愿。叶赫那拉家将迎来一位比他更厉害的掌门,那他也无愧叶赫那拉了。
叶思思在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挂得越发不稳当了。原先叶雄霸对他下手的时候,把安魂曲交给夏晴的时候,他还觉得偏心,觉得愤懑,现在完全没有了,心里一下子平衡了。
“……是。”叶思思低下头,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这就去办。”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个客厅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安逸。
明天就是极阴之日了。家里没人外出,客厅里难得地坐满了人。
夏晴盘腿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大半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杂志,目光涣散地落在书页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叶雄霸的事——现在老爸这边被她们看得牢牢的,他如果动手,会从哪个方向切入?直接硬抢,还是迂回战术?以叶雄霸的性格,他不会选那种笨办法,他一定有一条她还没想到的路。
夏宇在餐桌边对着电脑,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一堆夏晴懒得看的表格和文字。
刀疤杰森坐在单人沙发上,难得安静,大概是最近被夏美折磨得够呛,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夏天盘腿坐在地毯上,和寒挨着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红色泡泡,夏晴偶尔扫过去一眼都觉得牙酸。
夏美窝在另一张沙发上看时尚杂志,时不时发出两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嘴角弯弯的,估摸着杂志上的男模应该很帅。
夏流端着茶杯和叶思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从明天的天气拐到了昨天的晚饭,又拐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修剪问题。
雄哥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偶尔飘出来一两句哼唱。
岁月静好。
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从前门方向蔓延过来。
“谁。”夏流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明而锋利,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老狮子被惊醒,瞬间切换到了警戒状态。
客厅里原本懒洋洋的气氛在那一瞬间被拧紧了。那些还在飘来飘去的贞子们在感受到陌生气息后,齐刷刷地缩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几道白色的身影叠在一起,像是叠罗汉一样,挤得连头发丝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晴夏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怎么是他?搞什么?叶雄霸派他来夏公馆?这是恐吓他们?还是……夏晴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每一个都不太妙。
“阿公,怎么了?”夏美放下了杂志,一脸茫然地抬头。她没感觉到什么危险气息,但阿公的反应让她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夏雄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刀尖上沾着一片没来得及放下的苹果皮:“谁来了?”
“在下没脸peace,奉叶赫那拉掌门叶赫那拉雄霸之命,特来拜访夏兰荇德家。”一声嘹亮的男声响彻夏公馆,语调温和,字正腔圆,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穿透力,确保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叶思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
和平怎么来了?叶思仁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嗡嗡作响。他那个坑儿子的老爸,真的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啊!他好不容易过了二十年安生日子,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跳出来搞事!
夏流的眉头猛地拧紧了,整张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又深了几分,像是刀刻的一样。叶雄霸那个老魔头,怎么敢明目张胆地派人来他夏家?
夏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把水果刀往案板上一搁,擦着手快步走到夏流身边。她倒要看看,叶赫那拉家那个死而复生的老魔头,究竟想干什么。
寒不动声色地把夏天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动作很顺滑,像是下意识的保护。夏天被挡得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她也护在了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
刀疤杰森一个激灵从沙发里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通电了一样,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你们夏兰荇德家还和叶赫那拉有关系?你们不是世仇吗?”
没有人理他。
几道身影出现在了客厅里。
来者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身形清瘦,面容平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色石板,光滑、干净、没有任何起伏。他身后站着好几个人,手里提的满满当当的都是礼盒,每一个礼盒都裹着暗红色的绸缎,扎着深色的丝带,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档礼品店集体采购出来的一样。
夏流的目光从那些礼盒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他认得这张脸——没脸peace,叶赫那拉家文臣之首。作为叶赫那拉家的知名人物,即使夏流不怎么关心魔道的动向,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夏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