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牙狼的皮毛刚收好，风就停了。不是那种逐渐减弱的停法，是突然被掐断的停法，像是有一道巨大的屏障从天而降，把整个冰原的风声都压住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暴风雪更让人警觉，像冬天最深的夜里，所有声响都被吸走，只剩下一层密集而均匀的寂静。林昭站在冰面上，收起刚检查完的一卷兽皮，抬起头看向远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像是也感受到了那种异常的安静。然后他们听见了第一声震动，从极远处传来，沉闷而均匀，像大地在缓慢呼吸。接着是第二声，更近一些，脚下的冰面随之震颤了一下，发出一阵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一层薄冰正在被某处传来的压力缓缓撑开。
林昭放下手里的狼皮，看向震动的方向。远处雪坡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变化——不是雪坡本身在变，是雪坡后面的东西在移动。先露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弯曲的弧度，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然后是第二个弧度，接着是第三个。苏璃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她没有拔出来，像是知道过早暴露武器并不会改变什么。“是龙。”她的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但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林昭也看见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头龙。百丈长的身躯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那么大，边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冰层。它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边缘的骨刺在日光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延伸在雪地上，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栅栏，遮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
巨龙的头颅微微低垂，眼睛是浑浊的冰蓝色，像两块被冻在深水里的石头，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它没有立刻攻击，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队闯入它领地的人，像在确认这些移动的影子是否值得消耗它储存的体温来碾碎。然后它张开了嘴，喷出一道冰息。冰息没有直接朝队伍方向来，而是落在他们前方约二十步的冰面上，地面瞬间结出一层新冰，那些来不及退开的雾气和雪粒被冻在半空中，像一道静止的幕布。
苏璃拔剑，朝巨龙疾冲而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喊话。她的剑刃在冲入那道冰息范围的瞬间微微发亮，像被一层极薄的护体灵力包裹着，挡住寒气的同时也维持住了剑锋的锋利。巨龙侧头，巨大的头颅像一座缓慢倾倒的石塔，试图用颚部扫开她的攻击路线。苏璃没有硬接，她借助冰面滑步侧移，避开那道横扫，剑刃从巨龙的颈侧划过。剑刃接触到鳞片的瞬间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像金属划过石板表面，留下一道白痕，但没有破开。
林昭站在队伍前方，双手按在灵墟的边界上。他闭上眼，不再用眼睛观察战场，而是通过灵墟感知到苏璃的位置和巨龙的轮廓。他感受到巨龙的身体里有一团极冷的能量，像一枚被冻在深潭里的铁核，稳定而缓慢地释放着寒气。他集中意念，引导空间之力在巨龙前方一段距离处微微扭曲——那道扭曲很轻微，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巨龙第二次喷出冰息时，冰息的路线在通过那片扭曲区域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偏移，像被一道无形的壁垒弹开了一些角度，落在了苏璃身侧的空地上，溅起的碎冰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四散飞开。
这一瞬间的偏移为苏璃争取到了足够的空间。她在冰面上稳住身形，剑刃从巨龙下颌与颈部的连接处切入——那里的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更薄，剑尖在触到那片区域时没有像之前一样滑开，而是钉了进去，刺入一小段深度。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波在冰面上形成一圈扩散的震动。它开始甩动头部试图把她甩开。苏璃没有松手，她借着剑刃的支撑侧身翻转，落在巨龙颈侧的凹陷处，用靴尖抵住鳞片边缘稳住重心。
林昭在后方感受到那阵震动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苏璃的体力正在随着战斗的持续而缓慢地流失。她支撑了很久，但巨龙的鳞片太厚，她的剑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足够的穿透深度。林昭没有犹豫。他从灵墟中引出灵泉——不是饮用的分量，是整个灵泉中最为浓缩的一缕液体。他把那一缕灵泉凝聚成一道极细的水线，让它穿过虚空，落在苏璃握着剑柄的手背上。灵泉一触及她的皮肤便渗了进去，开始填补她在战斗中消耗的体力。
苏璃没有回头，但她的剑刃在那之后往前又推进了一寸。巨龙的动作开始出现迟滞，像是那些持续积累的伤口终于开始影响它的反应速度，它的甩动变得不够均匀，气息的节奏也在慢慢变乱。苏璃没有放过那道迟滞。她拔出剑刃，侧身滑步至巨龙下颌正下方，双手握剑，剑尖向上，对准那片已经被反复击打过的鳞片缝隙，全力刺入。剑刃穿过鳞片的边缘，没入柔软的组织。巨龙的身体猛地僵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的低吼，然后它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璃拔出剑，从巨龙身侧退开一段距离。巨龙的头颅缓缓垂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然后它的身体慢慢侧倾，双翼边缘的骨刺擦过冰面，发出一长串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冰层在合拢前最后的余响。周围的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像冰层在水面完全合拢后留下的那种寂静。苏璃站在距离龙头大约五步的地方，剑尖还在滴血。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林昭走到巨龙侧翼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巨龙颈部的鳞片边缘。他的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正在消散的温热——那是巨龙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他沿着那道热源的方向找到了它，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晶体，被一层薄薄的软膜包裹着，嵌在巨龙颈部的凹陷处。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龙晶在冰原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浅蓝的冷光，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一枚被冻住的漩涡，边缘微微发亮，触感比看起来更轻，像是密度集中在内部，而外壳只是一层薄薄的屏障。他握着那枚龙晶站了一会儿，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温度，然后把它收进了灵墟。苏璃已经入鞘，站在他旁边：“能用来做什么？”林昭说：“还不确定。但它里面储存的力量比灵泉湖的灵气更凝实，应该能用得上。先放着，等回去再研究。”苏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其他灵墟卫已经围了上来，有人蹲在巨龙侧翼查看鳞片的厚度，有人用刀尖撬下一片边缘裂开的鳞片收进物资袋里。铁柱蹲在龙头侧面端详了一会儿，像在估量这颗头颅的分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片地方，怕是再没有别的妖兽敢靠近了。”他没有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那片空出来的领地，已经足够让这支队伍在后续的行程中节省很多不必要的防备。林昭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巨龙倒下的位置，看着远处那片重新变得空旷的冰原，风从他身侧缓慢地穿过去，带着一丝新雪的气息，像是这片冰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给出回应——不会为任何闯入者停留，也不会为任何离开者挽留。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带着他的妻子、他的队伍、以及灵墟里那枚刚刚收下的龙晶，朝着北极星花指向的方向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