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走出官道大约半个时辰后，林昭才松开缰绳，让马速慢下来。陈平已经带着灵墟卫落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打扰到他们的距离。马蹄踩在刚化冻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踩到一块半露的石子，会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林昭没有转头看苏璃，但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侧。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远处融雪的气息和某种正在抽芽的草根的味道。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镇北城的轮廓也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段路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段空白，什么地标都没有。林昭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像是从一段沉默里刚浮上来：“他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我还需要时间慢慢想。”苏璃没有替他分析，也没有接一句“不急”。她只是安静地骑着马，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有这个时间。路还长。”
林昭没有接话，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一点。他没有让自己陷入反复思考中，而是把视线投向远处那道还看不见的地平线，像是让目光先走一步，把该想的事情留在后面慢慢处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官道上，把两人身影拉得很长。路边的田野里，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零星冒头的草芽。那些草芽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微微颤动，又细又嫩，像是刚醒过来。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镇北城的轮廓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旧色，城门敞开着，进出的人不多，有几辆牛车在门口排队。林昭远远地看见那道城门，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陈平从后面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停了一下。“王爷，王夫，韩将军说城门那边不必清道，照常进出就行。”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苏璃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进城。
三人骑马穿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认得他们，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没有喊话，也没有行礼。牛车旁边等着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像是不觉得镇北王和王夫骑马从外面回来这件事值得多看几眼。那种不太在意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穿过城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镇北城的主街展现在眼前。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家铺子的伙计正在门口收拾货架，把傍晚前该摆出来的东西摆出来。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乱画。林昭骑马走过那条主街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也没有去感知周围的目光。他只是骑着马，一路穿过那些熟悉的街巷，直到在王府门口停下来。
周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他没有问“顺利吗”，也没有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只是把茶碗递上来。“王夫，先喝口茶。灶上炖了汤，晚上就能喝。”林昭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太烫，正好能喝。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碗还给周安，然后朝院子里走去。
林念正蹲在枣树下，用小铲子挖土。她穿了一件薄棉袄，袖口沾着泥，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昭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铲子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回来了！”林昭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手里还攥着一小撮湿土，蹭了他衣襟上一道泥印。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躲，也没有擦。
苏璃从后面走进来，在门槛边站住，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林念从林昭肩膀上探出头来，看见母亲，又喊了一声：“娘！”苏璃走过去，伸手把她接过来抱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念念今天挖到什么了？”林念举起攥着土的小拳头。“土。还有一条虫。爹回来的时候，虫跑掉了。”苏璃没有追问那条虫后来怎么样了，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也会被记住。她把女儿放回地上，拍了拍她的后背。“去洗手。晚上喝汤。”林念跑进厨房去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感觉到怀里那枚天机令还隔着衣料贴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贴在胸口。苏璃走回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干燥，掌心温热，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还沾着灶台的余温。林昭没有躲开，也没有攥紧。他就那么站着，风穿过院子，吹动了枣树刚冒出来的新芽，墙角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春天的确已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