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收到北境密报的时候，已经是盟约签署后的第十天了。李公公把密报放在御案上时，皇帝正在用午膳。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了一眼封面上“北境急报”四个字，放下筷子，拆开看了一遍。放下密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李公公站在旁边，屏着呼吸，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德全，你看了吗？”皇帝开口了。李公公的额头渗出了汗。“奴才不敢。”皇帝把密报推到他面前。“你看。”李公公硬着头皮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再放回去。“皇上，苏王爷此举……恐怕是为了北境的稳定。蛮族遭了白灾，若不援手，他们活不下去，明年春天必然南下劫掠。苏王爷用粮食换矿藏，用盟约换边界，长远看，北境会更安全。”
皇帝看着他。“你倒是会替她说话。”李公公连忙跪下来。“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苏王爷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与外族结盟。她既然敢签这份盟约，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苏璃的脸——冷峻的、从不低头的、即使跪着也把背挺得笔直的那张脸。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臣生是大周的人，死是大周的鬼。”他当时信了，现在也还在说服自己相信。可她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
第二天早朝，皇帝把那封密报的内容当众公布了。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户部尚书张大人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又尖又亮。“皇上，苏璃此举，有违祖制！与外族结盟，须先奏请朝廷批准，这是开国以来就立下的规矩。她擅自做主，与蛮王签什么盟约，还把蛮族编入北境护卫，这跟割地封王有什么区别？皇上，苏璃这是目无朝廷！”兵部李大人站了出来，声音沉稳。“张大人，你说苏璃目无朝廷，那你说，白灾来袭，蛮族活不下去，不救他们，他们今年冬天就要南下抢粮。到时候北境战火重燃，朝廷又要调兵调粮，花的银子比现在多十倍不止。苏璃用盟约稳住蛮族，是为朝廷省钱，也是为百姓省命。”
张御史也站出来。“李大人，你处处替苏璃说话，莫非你与她有旧？”李大人的脸色沉了沉。“我只是就事论事。苏璃拿了矿藏开采权，拿了商路通行权，拿了边界让步，蛮族拿了粮食和活路。这桩交易，朝廷没出一两银子，却得了长远的好处。谁对谁错，账本上算得清楚。”
张御史哼了一声。“账本？账本上能算出忠奸吗？苏璃在北境经营多年，威望日隆，如今又收服蛮族，她手里有粮、有兵、有矿、有盟约，她想要什么没有？皇上，臣斗胆说一句：再不制衡，北境就要变成国中之国了。”
李大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张御史，你说的这些话，有证据吗？”张御史说：“证据？盟约就是证据。结盟这么大的事，她不先请示朝廷，自己就定了。这不是目无朝廷是什么？”两人在殿上争执起来，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些争吵的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够了。”殿里安静了。皇帝站起来，“苏璃的事，朕自有分寸。退朝。”
百官跪了一地。皇帝站起来，转身走了。太监尖声宣布退朝，殿里只剩下那些面面相觑的大臣，以及张御史和李大人之间那道尚未弥合的裂缝。
当天下午，皇帝亲自写了一封信。措辞不算严厉，但每一句话都压在祖制、规矩、臣子本分这几个字上。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望卿谨记，大周之臣，当以朝廷为先。”他写完看了一遍，折好，交给李公公。“送去北境。亲手交给苏璃。”李公公接过信，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境，已经是七天之后了。苏璃正在书房里看公文，林昭在旁边教林念认字——林念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支比她还高的毛笔，在纸上画得一团乱麻。周安把信呈上来，苏璃拆开，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毁掉。
林昭放下笔，看着她。“皇上说什么？”苏璃说：“说结盟的事，应该先请示朝廷。说我‘有违祖制’。最后说了一句，望我谨记，大周之臣，当以朝廷为先。”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回？”苏璃说：“不打算回。写了奏折，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当天下午，苏璃写了一封奏折，把结盟的前因后果、北境的考量、蛮族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在奏折的最后加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之事，臣不敢事事奏请，恐误战机。臣之忠心，日月可鉴。若皇上不信，臣无话可说。”她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盖上火漆印章。“送去京城。交给李公公，请他转呈皇上。”周安接过信，看了一眼苏璃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封被拿走的信。“你最后那句话，会不会太重了？”苏璃说：“不重。他信我，一句话都不用说。他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没用。”林昭看着她的侧脸。“阿璃，你在赌。”苏璃转过头，看着他。“不是赌。是摆明态度。让他知道，北境的事，北境说了算。他要是想动北境，先掂量掂量。”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林念趴在桌边，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道歪歪扭扭的线。
·第4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