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来得毫无征兆。头一天傍晚，草原上还是一片干枯的秋色，风吹草低，牛羊在夕阳下慢吞吞地移动。第二天早上，天就变了——不是下雪，是刮风。那风从北边来，裹着西伯利亚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草原。紧接着雪就下来了，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整块整块地砸，像有人在天空撕开了无数个口子，往下倒棉花。风卷着雪，雪裹着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
蛮族大营里最先倒下的是老羊。它们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冻硬了，四肢僵硬地蜷缩着，身上结了一层薄冰。然后是瘦弱的牛，然后是半大的马驹，然后是那些挤在一起取暖却仍然被冻僵的羔羊。牧民们拼命把牲畜往避风的地方赶，但避风的地方太少，雪太大，风太冷，根本赶不及。额尔德木图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牲畜，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又被冻住。
巴图尔从风雪中踉踉跄跄地跑回来，浑身是雪，眉毛上都挂着冰碴子。“大酋长，东边的牧场全完了。牛羊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蛮王坐在帐篷里，面前的火堆烧得很旺，但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风雪灌进来，吹得火堆摇摇欲灭，他没躲。“派人去镇北城，见苏璃。告诉她，草原上遭了白灾，牛羊快死光了。求她……救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巴图尔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冻土。“是。末将亲自去。”
他骑着一匹瘦马，迎着风雪往南走。路根本看不见，全靠感觉。他走了一天一夜，手脚冻得没了知觉，脸被风刮得生疼。马累得走不动了，他就牵着马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看见了镇北城的城墙，在风雪中像一道灰黑色的屏障。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巴图尔就滚了进去。他跪在城门口，浑身是雪，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求见镇北王……草原白灾……牛羊冻死无数……求王爷救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连忙扶起他，送去王府。
苏璃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周安通禀说巴图尔来了，放下笔。“让他进来。”巴图尔被两个士兵架着走进来，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手冻得发紫。他看见苏璃，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砖。“王爷，草原上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活不了几天。大酋长派末将来求王爷救命。求王爷看在盟约的份上，救救草原上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巴图尔，你起来说话。”巴图尔不起来。“王爷不答应，末将不起来。”苏璃说：“本王没说不管。你先起来。”巴图尔抬起头，看着她。“王爷答应了？”苏璃说：“本王只说先看看情况。你起来说话。”
巴图尔这才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苏璃让人给他端来热茶和棉衣，让他先暖和一下。她走出书房，去找林昭。
林昭正在空间里照看药园。林念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手里攥着一朵月光草，花瓣在她小手里一颤一颤的。苏璃走进来，看见父女俩蹲在灵泉湖边喂鱼，林念正把灵谷粒一粒一粒地扔进水里，嘴里学着鱼嘴张合的样子。“念念，先把花放下，手洗干净。”林昭说。林念乖乖放下花，把手伸进湖水里洗了洗，水花溅了她一脸，她也不躲。
苏璃站在他面前。“林昭，巴图尔来了。草原上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了大半，蛮王向他求援。”林昭手里的灵谷粒停了。“白灾？来得很突然？”苏璃点点头。“突然得不像话。巴图尔说，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她顿了顿，“我们帮不帮？”
林昭站起来，把水珠从手上甩干。“帮。但不是白帮。”他的眼神清澈冷静，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拨过去。“我们要条件。”
苏璃看着他。“什么条件？”
林昭说：“永久和平。这次白灾之后，蛮族元气大伤，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我们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就得拿东西来换。用蛮族领地内的矿藏开采权——铁矿、铜矿、煤矿，都要。用北境的商队自由通行权——咱们的商队可以深入草原，不收过路费。用他们在边界问题上的永久让步——那块争议的牧场归北境。作为交换，我们给粮食、棉衣、药品，帮他们修过冬的牲畜棚，帮他们重建被雪压垮的营地。”
苏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趁火打劫。”她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反对，只是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分量。林昭摇摇头。“不是趁火打劫，是生意。我们救他们的命，他们给我们想要的东西。公平交易。而且，你想想——如果他们活不下去，明年春天饿红了眼，会不会再来抢？帮他们活下来，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抢了。”
苏璃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会算。”林昭笑了。“不是会算，是知道什么是双赢。”他低头看了看正在专心喂鱼的林念，又抬起头看着苏璃。“阿璃，用利益绑住他们，比用刀剑更有用。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有好日子过，他们就不会再想打仗了。”
苏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女儿，又收回视线。“好。你去准备。我答应他们。”林昭点点头。“明天我亲自去一趟草原，看看情况。”
苏璃愣住了。“你去？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趁机扣下你呢？”林昭笑了。“不会。他们现在求我们救命，动我就是动自己的命。再说了，我有空间，打不过就跑。你还不放心？”
苏璃皱了皱眉。“你总是什么事都自己去扛。”林昭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不是扛。是去谈生意。谈成了，北境又多一道屏障。念念以后也会更安全。”
苏璃看着他，没有再说阻拦的话。窗外风雪还在呼啸，但林昭知道，这场风雪过后，北境和草原的关系会彻底改变。林念喂完了手里的灵谷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着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然后朝林昭伸出手。“爹，念念也要去。”林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好。爹带你去。去看雪，去看草原上的人们。”
林念窝在他怀里，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念念保护爹。”苏璃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第4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