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两茬，蜡油堆成小山，灯芯结了好几朵灯花，苏璃用剪刀剪掉，屋里又亮了几分。她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的公文，互市的账目、辅兵的编制、粮草的调配、城防的修缮——每一件事都要她点头，每一份公文都要她签字。林昭坐在对面，手里的那本书已经翻了大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将军府门口苏璃问的那句话——“那我该怎么办？再强也是错，再忠也是错。”
他放下书，看着苏璃。她低着头，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在一份粮草调拨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瘦硬，笔锋凌厉，和她的人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璃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一直盯着我。”
林昭想了想。“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哪句？”
“‘再强也是错，再忠也是错。’”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为臣者，本就如此。只求问心无愧。”
林昭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像是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他为她感到不平，但她自己已经接受了。
“阿璃，你就不觉得委屈？”
苏璃摇摇头。“不觉得。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守北境，当将军，做权臣。选了就要承受。承受皇帝的猜忌，承受朝臣的弹劾，承受同僚的排挤。不能只想要好处，不想要坏处。”
林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可你做得够好了。换了别人，早就反了。”
苏璃看着他。“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爹教我忠君报国，我记了一辈子。做不到忠君，至少做到报国。皇帝信不信我，是他的事。我守不守北境，是我的事。他信我也守，不信我也守。”她顿了顿，“北境不是他的，是百姓的。百姓需要我，我不能走。”
林昭看着她，眼眶红了。“阿璃，你太苦了。”
苏璃愣了一下。“苦什么？”
林昭说：“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人理解你，没人支持你，没人站在你这边。你爹走了，你娘走了，你祖父不认你。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声音有些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你。”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璃，以后我陪你扛。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住了，我们一起倒下。”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能哭的地方。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林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我爹忠，被人害死。我忠，被人猜忌。我们苏家世代忠良，却落得这个下场。”
林昭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老天爷是公平的。他把你爹带走了，把你送来了。你爹守了半辈子北境，你接着守。你们苏家的忠，不是给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问心无愧就够了。”
苏璃看着他，“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说话了。每次都能把我说哭。”林昭笑了。“不是会说，是真心。”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窗外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摇晃晃，像是在跟他们说晚安。
·第28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