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写好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林昭吹灭蜡烛，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把那一沓厚厚的手稿收进袖子里，走出书房。外面月光如水，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裂开的网。苏璃的房间还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暖光把窗棂的轮廓投在院子里。林昭站在枣树下看了很久，那扇窗就在眼前，他却迈不动步子——她知道他写好了，他也要让她知道写好了，但天亮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昭把方案放在苏璃面前。苏璃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迹工整，端端正正，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印出来的一样。她看得很快，却看得很细，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翻下一页。林昭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他不急，她需要时间消化。
看完最后一页，苏璃合上方案，抬起头。“你想把俘虏中的精壮挑出来，编成辅兵，给军饷，给土地，给身份。让他们去打仗，去打蛮族。”林昭点点头。“这叫以蛮制蛮。蛮族最了解蛮族。他们的骑兵训练、战术习惯、草原地形，都比我们熟悉。让他们去对付蛮族，事半功倍。”
苏璃的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着。她想到了很多——这些俘虏今天能在北境的军营里吃饭，明天会不会拿起刀砍北境的人？他们会不会在战场上临阵倒戈？会不会暗中给蛮王通风报信？会不会把学到的北境军战术带回草原？
“你就不怕他们反水？”她问。
林昭放下茶杯。“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一万七千个俘虏，杀不能杀，放不能放，养又养不起。只有用起来。用他们的刀，替我们砍人；用他们的命，替我们挡箭。”
苏璃看着他。“你说的轻巧。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反？”
林昭想了想。“给足好处，给足尊重，人心都是肉长的。”他顿了顿，“阿璃，你想想赵老六。”
苏璃愣了一下。“赵老六？”
“他以前是蛮族。十几年前被俘虏，编入北境军，打了十几年仗，断了一条腿。现在他是北境军的百夫长，比谁都忠心。为什么？因为我们给了他吃饱穿暖的机会，给了他尊重，给了他一个家。”
苏璃沉默了。赵老六的事她知道，她爹还在的时候就俘虏了他。那时候没人看好他，都说蛮子养不熟。可她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十几年过去了，赵老六确实没反过水。
“赵老六只有一个。”苏璃的声音有些低。
林昭说：“一个能变成一百个，一百个能变成一千个。只要开了头，后面就好办。”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犹豫。“你先说说，怎么个‘给足好处，给足尊重’。”
林昭知道她松动了，拿起方案指着第三页。“第一条，给饭吃，给衣穿，给房住。让他们吃饱穿暖，不比咱们的士兵差。第二条，发军饷。和北境军一样的标准，不克扣，不拖欠。第三条，给身份。辅兵也是兵，不是奴隶，不是炮灰。他们立功了，照样提拔，照样赏赐。第四条，给土地。打仗打完了，愿意留下的，分土地；愿意走的，送路费。第五条，尊重。不骂他们蛮子，不歧视他们，把他们当人看。”
苏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你说的这些，都是要花钱的。粮食、布匹、银子、土地，哪一样不要钱？”
林昭笑了。“钱从哪来？从缴获来。这次缴获的战马、牛羊、金银，够用好几年。再说了，辅兵不是光吃饭不干活。他们可以干后勤，运粮草、修路、挖壕沟、建营地。北境的百姓可以腾出手来种地、做生意，日子也能好过些。”
苏璃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连这都想到了？”
林昭点点头。“打仗打的是后勤。后勤靠的是民力。民力不能老耗着，耗久了，民心就散了。辅兵干后勤，百姓种地做生意，一举两得。”
苏璃看着桌上的方案，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沓手稿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她伸出手又缩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林昭，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信吗？”
林昭点点头。“信。赵老六就是例子。”
苏璃的手指停住了。“好。试试。”
林昭看着她。“你同意了？”
苏璃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同意，是试试。先挑五百个人，编入辅兵。让他们干后勤，运粮草、修路、挖壕沟。不给他们兵器，不让他们上战场。观察几个月，看看他们的表现。表现好的，再考虑给兵器；表现不好的，送回俘虏营。”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五百个够吗？”
苏璃转过身，看着他。“先试。试成了再扩。一口吃不成胖子。”
林昭点点头。“好。听你的。”
苏璃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你一夜没睡？”林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写方案写忘了。”苏璃叹了口气。“去睡一会儿。下午再忙。”林昭摇摇头。“不困。先把方案抄一份，送回京城给皇上审阅。皇上点头了，才能正式办。”
苏璃看着他。“你就不怕皇上不点头？”
林昭想了想。“不会。皇上不傻。俘虏处理得好，边疆就稳。边疆稳了，朝廷就不用年年往北境调粮调兵。省下的银子，够皇上做很多事。”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会替皇上算账。”
林昭也笑了。“不是会算账。是知道皇上想要什么。皇上想要边疆稳定，咱们给他稳定。皇上不想花钱，咱们替他省钱。皇上高兴了，什么都好办。”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林昭，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是吗？”
苏璃点点头。“你想要我点头，就给我讲赵老六的故事。想要皇上点头，就给他算账。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所以你能说服我们。”
林昭想了想。“不是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是知道什么是对的。对的事，你们自然会点头。”
苏璃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去睡吧。下午还要忙。”
林昭点点头，转身走出书房。苏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看着枣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手稿。字迹工整，端端正正。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一行都写得认认真真。她拿起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人心都是肉长的”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第2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