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王的大帐扎在黑风谷北面二十里外的草原上，是整片营地里最大最显眼的那一顶。帐篷用白色的羊毛毡搭成，顶部插着一面黑色的狼头大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帐前燃着两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窜起一人多高，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亲兵守在帐外，腰挎弯刀，站得笔直。几十个各部落的首领坐在两侧，鸦雀无声。他们是主战派，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手里沾过汉人的血，也沾过自己人的血。但现在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地毯，有人掰着手指头，有人抠着指甲盖，就是没人敢抬头看大酋长。
大酋长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皱得很紧，目光落在帐门口的方向。他在等，等图门的消息。图门是他最信任的将领，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千夫长，打过无数仗，从没输过。他派图门去追汉人，图门一定能追到，一定能抢到粮食。他相信图门。帐外的风越刮越猛，吹得帐帘啪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大酋长又端起那碗马奶酒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放下碗，刚要开口问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乱，不像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大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血腥味涌进来，吹得帐内的烛火东倒西歪。一个浑身是血的蛮族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的铠甲上插着两支箭，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肉翻出来，白花花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扑倒在大酋长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大酋长……败了……图门大人……被活捉了……汉人……天兵……天兵……”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大酋长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还伸在半空中，像是要去扶那个士兵。帐里的首领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帐角。那个士兵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头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大酋长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椅子是刚才扶起来的，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他坐下去，靠椅背撑着，整个人像一摊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
“天兵……什么天兵？”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回答。帐里的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咬着嘴唇。额尔德木图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阿古拉说的话——北境有天兵，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当时不信，还骂阿古拉被汉人收买了。现在他信了。
“大酋长，末将去看了。”额尔德木图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子，“黑风谷里……全是尸体。图门的两千骑兵，一个都没跑出来。汉人在谷口用箭封了退路，两侧山上全是伏兵，谷底还有一支黑衣卫队，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刀枪不入，削铁如泥。”他顿了顿，“末将带人去救，还没冲到谷口就被射了回来。死了几百个弟兄。”
大酋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银白色的铠甲？刀枪不入？”
额尔德木图咬着牙点点头。“末将亲眼看见的。一个黑衣卫站在那里不动，让我们的弓箭手射。箭射在他身上，叮叮当当全弹开了，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是人，是怪物。”
帐里的首领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巴雅尔站起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大酋长，撤吧。再不撤，咱们的族人都要死在这里。”
额尔德木图猛地转过头，瞪着巴雅尔。“撤？往哪撤？牛羊冻死了，粮草没了，撤回去也是饿死！”
巴雅尔说：“饿死也比战死强。战死了什么都没了，饿死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额尔德木图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抓住刀柄。“你——”
“够了。”大酋长开口了。帐里安静下来。额尔德木图松开刀柄，退后一步。巴雅尔也坐下了。大酋长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看着帐帘的方向。
“撤。”他说。
额尔德木图急了。“大酋长——”
大酋长抬起手，打断他。“撤。回到草原深处。等明年春天，草长了，牛羊肥了，再想办法。”
额尔德木图想说什么，但看着大酋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末将领命。”
巴雅尔站起来。“大酋长，末将去安排撤退。”
大酋长点点头。巴雅尔转身走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草原上，照着那些残破的帐篷、横七竖八的尸体、无人收敛的战马。蛮族的大营已经开始撤退了，帐篷一顶一顶地拆，牛羊一群一群地赶，士兵们背着包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北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回头。大酋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天边有一片云，被朝阳染成了血红色，像凝固的血。大酋长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策马往北走去。他不敢回头。
·第2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