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的杀手一共七个，活着的只有三个。其余四个在抓捕过程中死了——一个被苏璃刺穿心脏，一个被陈平砍断了脖子，一个从屋顶上摔下来折了颈椎，还有一个咬破了嘴里的毒药丸，等陈平掰开他的嘴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活着的三个，包括那个指挥者和两个巷口的刀手，都被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陈平审了一夜，用了各种手段，三个人招供的内容基本一致——他们是二皇子的人，奉命刺杀苏璃，伪装成蛮族余孽，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指挥者赏银两千两。至于二皇子为什么要杀苏璃，他们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
苏璃坐在书房里，看着陈平送来的供状，看了很久。供状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血洇花了，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二皇子。
她见过二皇子几次。都是在宫里的宴会上，隔着很远，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身材高大，穿一身杏黄色的蟒袍，站在皇帝身边，笑得温文尔雅。有人给她介绍过，说二皇子最像皇帝，最得圣心，最有希望继承大统。她当时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不想掺和这些事，她只想守好北境。可现在，二皇子派人来杀她。她不想掺和，人家不放过她。
林昭坐在她对面，也在看那份供状。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要看两遍。看完之后，他把供状放在桌上，看着苏璃。
“二皇子和苏烈有往来。”他说。
苏璃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王老丐前几天送来的情报。上面写着：二皇子府上最近经常出入一个苏家的人，不是苏文渊，是苏烈。苏烈每次去都走侧门，待一两个时辰才出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情报上还写着，苏烈从二皇子府出来之后，经常去茶馆，和一些朝中官员见面，说的什么打听不到。
苏璃看完那张纸，手微微发抖。她把纸放下，闭上眼。“苏烈。”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林昭点点头。“苏烈恨你。恨你不借钱给他，恨你让他写借条，恨你在皇上面前压他一头。他巴不得你死。二皇子想除掉你，他正好借刀杀人。”
苏璃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下来了，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昭想了想。“先收集证据。人证有了，但不够。还要物证。二皇子和苏烈往来的书信，或者他们给杀手的信物、银子，只要能证明是他们指使的。”
苏璃点点头。“陈平在查了。杀手的刀上有没有标记，银子上有没有铸印，衣服上有没有线索。但这些都不好查。他们做得很干净，一看就是老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查。”
苏璃看着他。“你去？你怎么查？”
林昭说：“我有办法。”
苏璃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的办法，就是那些乞丐、小贩、脚夫。那些人无处不在，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他们是最不起眼的眼线，也是最有效的。
“小心点。”她说。
林昭点点头。“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每天都要出去一趟。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他去茶馆喝茶，去菜市场买菜，去城门口转悠，去巷子里跟乞丐聊天。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但他每次回来，怀里都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消息——二皇子府上的管事昨天去了哪家铺子，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苏烈今天又去了二皇子府，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有一个杀手在城外的破庙里埋了一包银子，银子是官铸的，上面有铸印，铸印是二皇子府上的。
林昭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苏璃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纸条，脸色越来越冷。
“这些证据，够吗？”她问。
林昭看了看那些纸条，又想了想。“不够。但加上那三个杀手的口供，够让皇上起疑了。”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起疑有什么用？他是皇子，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他。”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但至少让皇上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皇上知道了，就会留意。留意了，他们就不敢再轻易动手。”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皇上会信我们？”
林昭想了想。“会。也不会。”
苏璃问：“什么意思？”
林昭说：“会信你。因为你是镇北大将军，是守了十年边疆的功臣，你没有理由诬陷皇子。但他不会处置二皇子，因为他是皇子，是他的亲儿子。没有铁证，他不会动自己的儿子。”
苏璃低下头，看着那些纸条。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我们把证据呈给皇上。”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收好，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又把那三个杀手的口供也放进去，盖上盖子。她抱着那个木匣子，抱了很久。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说，皇上会不会觉得我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林昭摇摇头。“不会。你是将军，不是朝臣。你没有必要挑拨。你只是被人刺杀，查出了幕后主使，把证据呈上去。这是你的本分。”
苏璃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昭想了想。“跟你学的。”
苏璃愣了一下。“跟我学的？我又不会说话。”
林昭笑了。“你说话很好听。”
苏璃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抱着木匣子站起来。“走吧，进宫。”
两人换了官服，骑马往皇宫去。一路上，苏璃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木匣子，抱得很紧。林昭跟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但谁都不觉得暖。
到了宫门口，李公公已经等着了。他看见苏璃手里的木匣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将军，侯爷，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
苏璃点点头，跟着李公公往里走。林昭跟在她后面，走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座座殿宇，来到御书房门口。李公公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皇上请将军进去。侯爷在外间候着。”
苏璃看了林昭一眼。林昭对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看见苏璃进来，放下折子，看着她。“来了？坐。”
苏璃没有坐。她跪下来，把木匣子举过头顶。“皇上，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起来说话。”
苏璃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把木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和供状，双手呈上。“皇上，臣日前遭遇刺杀，刺客七人，擒获三人。经审问，刺客供出幕后主使为二皇子。臣不敢妄断，特将所有证据呈上，请皇上明察。”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接过那些纸条和供状，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好一会儿。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苏璃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红缨枪。
皇帝看完了，把那些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璃能看见他的手——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朕知道了。”
就四个字。朕知道了。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处置。只是知道了。
苏璃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皇帝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璃。”他叫她的名字。
苏璃低下头。“臣在。”
皇帝说：“这件事，朕会处理。你先回去。”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了，皇帝不会处置二皇子。至少现在不会。她站起来，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林昭在外间等着，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怎么样？”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往外走。林昭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座座殿宇，走出皇宫。一路上，苏璃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出了宫门，苏璃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灰，灰得让人心里发慌。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说，朕知道了。”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走。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阳光被云层遮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冬天真的要来了。
· 第1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