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印上急校版的时候,平江府衙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学籍抄件。
有人只带来一块写过名字的木板。
还有人两手空空,反复说自己在县学读过三年。
府衙书吏挡在门口。
“原册失踪,今日不办学籍核验!”
“那我明日进官考,拿什么入场?”
“等上面的章程。”
“等几日?”
“不知道。”
“我的考期知道!”
一个年轻人把准考木牌举过头顶。
“我走了九十里,今日不验,明早便关门!”
书吏被问得脸红,只能重复。
“无原册,不得核。”
谢停云从侧门出来。
“谁定的?”
书吏一惊。
“照旧例。”
“旧例第几条?”
“下官……一时记不清。”
“记不清便别拿它堵门。”
人群一下涌近。
姜照雪抬手让巡察卫往两侧退,空出中间一条道。
“不许推,先按来处排队。赶明日考期的站左边,田契申诉的站右边,只查学籍的留原地。”
有人喊:“郡主,原册都没了,排队有什么用?”
“先让每个人把要办的事说清。”
“说了官府也不认!”
谢停云接话。
“官府今日认能核清的,暂存核不清的,任何人不得因册失将你除名。”
一个锦衣中年人在人群外冷笑。
“谢大人这话宽厚,冒名者听了更高兴。”
“阁下是?”
“平江府学董严克成。”
“你来办什么?”
“老夫替府学守规矩。”
“那便先报你经手过几册学籍。”
严克成神色一僵。
“老夫今日谈的是冒名。”
“我问的也是冒名。谁摸过原册,谁最有机会添名字。”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严克成沉下脸。
“寒门无族谱、无保结,仅凭几张借书条便要官府认,天下学籍岂不成了儿戏?”
沈禾从谢停云身后走出。
“严学董,我三年前入文库那日,您在门口收过束修。”
“老夫不记得你。”
“您不记得,我同桌记得,守库先生记得,借书条记得。”
“几个人串供,也能顶官印?”
“那您的话为何一人就能顶?”
严克成被问得面皮发红。
陆小乙在旁边低声道:“沈姑娘若进朝堂,御史得先加两排座。”
顾怀璧道:“你先替她把纸铺好。”
谢停云命人在府衙外摆出四张长案。
第一案核本人留存:借书条、课卷、束修收据、准考木牌。
第二案问人证:授课先生、同窗、邻里各自陈述,分开记录。
第三案对旁证:书坊购书账、驿递考卷簿、寺社借屋授课簿。
第四案只记争议,不急着判。
通判看完发愁。
“每人问四案,一日能核几个?”
“赶考者先核,普通查验排期。”
“若人证说法不同?”
“把不同写出来。”
“谁来定真假?”
“两名书吏交叉查,一名本地,一名外县。当事人能看记录,也能指出错字。”
严克成冷声道:“让百姓看官府记录,成何体统?”
“记录写的是他的名字,他为何不能看?”
“有人不识字。”
“当面读给他听。”
“这要耗多少人力?”
“比让他一辈子证明自己存在,省得多。”
第一位核验的正是那个走了九十里的年轻人。
他叫许青川,手里只有准考木牌与两篇被先生批过的旧文章。
书吏问:“授课先生何在?”
“去年病故。”
“同窗呢?”
“一人在码头做账,一人中了童生,今日都来了。”
两个同窗分别在不同桌前回答。
一人说许青川最怕作诗。
一人说他经义好,写诗像给鱼写讣告。
陆小乙没忍住。
“这两份证词互相很熟。”
许青川涨红脸。
“我去年已经写得好多了。”
顾怀璧翻开旧课卷。
“没有。”
围观者笑成一片。
笑过以后,两名书吏核对批注、纸龄与书坊售纸印记,再查码头账房的旧雇册。
许青川三年来每逢旬考都请半日假,日期与课卷相合。
通判终于落下“暂认原籍,准予应考”八个字。
许青川盯着那行字。
“暂认,会不会进考场又被赶出来?”
谢停云在木牌背面加盖新政司与巡察司双印。
“谁赶你,让他在这里写理由。”
“若我考不中呢?”
顾怀璧把课卷还他。
“那多半怪你的诗。”
人群又笑。
许青川也笑了,眼睛却红着。
“只要让我进去,怪我自己也认。”
右边清丈队伍里,一名老妇忽然挤上前。
“谢大人,我儿子的学籍也没了。他在清丈队替人读契,县里今日说他身份不明,把他赶了。”
“他读错过契吗?”
“读出过三户多收的税,没读错。”
严克成道:“清丈属官务,身份不明者本就应当回避。”
老妇转身盯住他。
“那三户退回的税,认不认?”
“案子与人是两回事。”
“他读对时,你们用他的字;册子一丢,你们便说他的人不算?”
围观百姓轰然应声。
谢停云让书吏调来三户退税记录。
“清丈队先复职,学籍另行核验。”
通判问:“若日后查出冒名?”
“谁主张他冒名,谁拿证据。在此之前,已经核准的田契不因一册失踪倒回去。”
老妇把手里的旧税票拍平。
“这才叫一件归一件。”
严克成见众人情绪转了,立刻道:“一个人核清,不能证明人人都真。府学建议暂缓官考,待天下旧册重录完毕再开。”
“重录多久?”谢停云问。
“快则一年。”
“这一年新入学的怎么算?”
“顺延。”
“二十五岁的人等到二十六,十岁开蒙的孩子等到十一。严学董的一年,只在纸上过?”
“为保公平,总有人要等。”
沈禾问:“为何每次等的都是我们?”
严克成没有回答。
一个老书生在人群后喊。
“谢大人,您能在平江摆四张桌,天下州县都摆得起吗?”
“摆不起一模一样的,至少能先守一条。”
“哪一条?”
“册失不除名,证缺不定假。”
“若地方官不听?”
“让不听的人留下名字和理由。”
“墨社已经把官印都拿来用了,名字真能压住他们?”
谢停云沉默片刻。
“一处名字压不住,便让三处同时记。”
姜照雪听懂了。
“官府收一份,书院存一份,当事人留一份。”
“还不够。”
“你还要哪里?”
“让邸报公开核验规则,让驿站送停调急令,让天下书院各自清点。”
通判倒吸一口气。
“三路同时发?没有中书盖印,官驿不会接天下急件。”
“巡察司能发案情通报,新政司能发核验章程,书院递卷线不走官驿。”
“若三路说法不同?”
“同一句核心话,各自署名,各自负责。”
谢停云当场写下十二字。
“原册暂失,资格不停;先存其名,后核其证。”
他没有写长篇檄文。
眼下每多一个虚字,便可能让一个驿卒迟一刻上马。
老书生看完,仍摇头。
“谢大人,平江府内尚能互证,四十七县的册已散,外省还有多少无人知道。”
“所以先把已知的做法送出去。”
“送到了,没人会抄呢?”
沈禾举起自己的借书条。
“我抄。”
她身后的学生接连开口。
“我也抄。”
“我会校字。”
“我家能借一张桌。”
老书生望着越举越多的手,语气终于松动,却仍问出最难的一句。
“可四十七县这么多名册,靠咱们一座城,抄得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