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收摊,桃枝从自家的碗堆里翻出一只茶碗,往桌上一放:“三文的就用这个。”
陆穗和盛了半碗饭,又夹进半块豆腐。
桃枝端起来看了看:“挺好。”
“像别人吃剩的。”周衡说。
“三文还想吃出五文的样子?”
“少些可以,不能让人端到手里先觉得吃亏。”
陆穗和又添了半勺饭,换成一整块豆腐。右手两根手指还红着,夹豆腐时不大稳,碗沿被碰得一响。
周衡用左手把碗扶住:“明日我来分豆腐。”
“你尝不出咸淡,还想管灶?”
“我只管数。一碗一块,总不会数错。”
“那倒未必。”桃枝说,“你今日还说自己只会递碗。”
陈桂婆把三个人挡开,舀了一平勺饭进茶碗:“小碗一勺饭、一块豆腐,多添些萝卜汤。大碗照旧。三文和五文,让客人自己挑。”
周衡掂了掂碗,这回没再挑毛病。他在纸上写下明日要备的份数,小碗二十八,大碗二十。
“可咱们没有二十八只小碗。”桃枝提醒。
铺里只有十六只大碗,另有三只豁口碗留着自用。
陆穗和道:“明早买十二只粗瓷茶碗。”
“若全碎了呢?”
“那你后日别回家。”
“我还没买,怎么先算到我头上?”
“因为只有你会抱着十二只碗一路同人吵回来。”
第二日,桃枝抱着十二只新碗进门,走路比端热汤还慢。每只一文,颜色不一,口沿倒都齐整。
卖碗的摊主拿稻草替她隔了三层,还说出门以后碎了不认。桃枝一路没让别人碰,进铺才发现最底下一只碗印着半朵歪花。
“这个好看,我用。”
“先给客人。”陆穗和说。
“昨日的豁口碗也给客人?”
“那只归你。”
桃枝抱着花碗不肯放。陈桂婆从她手里抽走:“等挣回十二文,你再挑。”
周衡找来两把木勺。小勺柄缠一道红线,大勺不缠。小碗一勺,大碗一勺半,豆腐另用竹夹分。
桃枝试盛三次,第一碗冒尖,第二碗不满,第三碗总算平了。
“差不多便行。”她说。
“昨日的客人也是这么说你盛得不一样。”陆穗和把前两碗倒回锅里,“再来。”
“我今日若盛一百碗,手都能自己记住。”
“先让它记住十碗。”
木板上的字也换了。
三文小碗,五文大碗。自带碗可带走,添半勺饭一文。
桃枝把“添”写得像“活”。周衡看了一会儿,拿炭补了两笔。
“你总改我的字。”
“等客人来问‘活半勺饭多少钱’,你自己答。”
卯正过半,昨日那名妇人果然带着三名绣娘来了。四个人各要一只小碗,两个人不吃葱。
陆穗和从没撒葱花的那半锅盛饭。小碗端上桌,饭没有压得满,豆腐却正好占住碗面一角。
先来的妇人看了看:“这才吃得完。”
四个人一共十二文。吃完没添饭,也没剩下。
桃枝收碗时问:“明日还来吗?”
“若还是三文便来。”
“带人来呢?”
“针线铺一共就我们四个,你还想让我从布上剪人?”
四个人走后不久,成衣铺的学徒拎着木盘进来,要六只小碗送到隔壁巷口。他们铺里正赶一批衣裳,掌柜不许人轮流出来吃饭。
“碗午后还。”学徒说。
周衡道:“六只碗押十二文,送回来便退。”
“饭才十八文,碗还要押十二?”
“碗若不回来,明日少卖六份饭。”
学徒摸出三十文,嘴里仍嫌他们规矩多。
桃枝把押钱单独装进一只小布袋:“我送过去。”
“饭钱里不包送。”周衡提醒。
“隔着一条巷,走十几步也收钱?”
“那便不收。你自己愿意跑。”
桃枝端起木盘便走,片刻后空着手回来:“他们说若明日还送,添一文跑腿钱。”
周衡在纸上加了一行。桃枝这回没嫌他什么都记。
第一轮碗还没洗完,又来了三个给布行拣货的妇人。小碗只剩五只,桃枝一边收钱,一边把吃过的碗抱去后院。
昨日两个等不及的扛布伙计也回来了。他们先问要多久。
“锅里已有饭,坐下便盛。”陆穗和说。
两只大碗没用半刻便端出去。
其中一人吃到一半,指着木板问:“添半勺当真只要一文?”
“当真。”
两个人各添一次。昨日没有收成的十文,今日收到了十二文。
巳时以后,铺里六个位子都坐满了。有人端碗靠门吃,也有人自带陶罐,盛好便走。
桃枝最初还报“小碗、大碗”,忙起来便只喊“三文、五文”。陆穗和听见钱数,伸手便知道该接哪把勺。
红线勺走得快。午时不到,小份饭只剩最后一份,大碗还剩七份。
小碗总共洗了三轮。第二轮水里漂着葱花,陈桂婆直接倒掉重换。桃枝心疼半盆热水,想留着洗锅。
“沾过客人嘴的碗水,不碰锅。”陈桂婆说。
“那得多烧一锅水。”
“柴钱能省,碗不能糊弄。”
桃枝没再争,把洗碗的盆挪到了灶火旁。她嫌后院离前堂远,后来干脆把一只空木桶放在门后,吃完的碗先收进去,免得客人端着碗找人。
一个小姑娘攥着三文过来时,洗好的小碗全端出去了,碗架上只剩大的。
桃枝拿出自己留着的歪花碗:“还有一份,用这个盛。”
“那你中午用什么?”陆穗和问。
“我用豁口的。家底厚些,不能只厚在墙边。”
小姑娘端走最后一份小碗饭。二十八份至此全卖完,桃枝在墙上的数后划了一笔。
午后,大碗又卖出四份,锅里最后剩三份。比昨日的十六份少得多。
周衡把买菜、租钱和十二只新碗的钱拨开,桌上最后留下十七文。
桃枝数了一遍:“昨日亏二十一,今日赚十七,还差四文。”
她又指着碗架:“可那十二只碗还在。怎么也该算一点吧?”
“钱已经花了。”周衡说。
“碗又没消失。”
“你若能把它们原价卖回去,我便改账。”
桃枝当真抱起那只歪花碗:“这只最好看,兴许能卖两文。”
陆穗和把碗拿回来,盛了饭递给她:“别卖了。十二文已经从今日的钱里扣掉,这只归你用。”
“摔了呢?”
“自己买新的。”
桃枝立刻把碗抱紧:“那它能用到我出嫁。”
周衡低头收钱:“倒也不必为一只碗拖那么久。”
桃枝正要还嘴,成衣铺的学徒正好送回六只碗。她逐只看过,才把十二文押钱退给他。
“一只没碎。”学徒道。
“没碎是应该的。”
“明日还送六份。跑腿的一文也给你。”
桃枝立刻在墙上给自己记了一笔,字比菜单写得都端正。
陆穗和看着墙上的数。小碗最早卖完,大碗也只剩三份,分量的问题算是找对了。可今日仍有六个人问完能不能带走,听说要自备碗便走了。
“六个人,若都买大碗,便是三十文。”桃枝有些心疼。
“他们赶路,未必会端一碗饭走。”陆穗和说。
门口一个刚吃完饭的布行伙计听见,抹了抹嘴:“你在柳渡不是卖过赶船饼吗?”
陆穗和认出他。他从前跟船送过布,在渡口买过两回小饼。
“县城又没有船。”桃枝说。
“没有船,人也长着腿。”伙计道,“我去东街送货,拿张饼便能走,端着豆腐饭算怎么回事?”
周衡把墙上“自带碗可走”几个字圈了起来。
陆穗和看着那个圈:“明日把赶船饼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