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黄昏,老宽在车行后院设了一席酒水。姜氏商队的三车货物尽皆出清,给典籍馆的一车纸文启年已遣人领去,两车药材和布匹进了平民坊的铺子。老宽说货出清了便该有一桌,请的是沧海人——孟千钧、林熠,还有姜洛霜。老宽的规矩是货一出清便摆桌,摆过许多回,请的从来是伙计和迁户;这一回桌上要坐一个世家的女儿,老宽把后院扫了两遍,把草棚底下那几篓炭挪到墙根,说是别碍眼。他让孟千钧去女舍递话,汉子去了,回来说姜家的姑娘应了,说的是,一个字。
她来了。坐了下首,喝的是茶,茶水乃是老宽特意新备,言及世家的姑娘或喝不惯车行粗茶;少女饮罢,神情自若并未品评。后院还是那两桌沧海口音的人,车行的伙计,几个迁户,两个会擂上给孟千钧喊过好的猎人。今日多了一个姜氏的女儿,桌上的人起先拘着,不知道该怎么跟世家的姑娘说话;孟千钧不拘。汉子端着碗,嗓门压不住:姜家的姑娘!俺在城头的时候,姜家的船给堡楼送过粮!三船!船头挂的白旗俺看得清清楚楚!是三叔公送的。她说。那俺敬三叔公一碗!孟千钧把碗举起来,桌上的人跟着举,她端着茶,也举了一下。汉子一口喝干,抹了嘴,说堡楼那些天粮紧,姜家的船到的那一日老赵在城头喊了半宿。她听着,没有说话,可她把两个字记下了——三叔公送粮的时候没有跟她说过城头有人喊。她坐在下首,桌上的沧海口音从四面过来,说的是野猪,是山狸,是龙京的米比沧海贵三成;她听得懂每一句,插不进一句。她在沧海的姜府里坐过许多桌,没有坐过这样一桌。
林熠静坐她斜对面,不曾出言相扰。老宽则将车行接货出车的规矩交代分明:按月结账,账走商队,货到车行接,人到车行送。她听完,说了三叔公的意思:龙京的姜家账走车行,不走河下,不走世家的钱房。老宽点头。老宽在龙京十几年,听得懂这一句里的分量——姜家在龙京不跟陆氏搭钱,不跟南宫氏搭钱,只跟一家沧海人的车行搭。世家进京不走世家的路,少见。老宽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想起二月里断车轴那一回——彼时他连保档钱都缴不起,如今一个世家把账放在他这儿。他把这一层收下,敬了她一碗茶。宽叔放心。少女神色自若,姜家的账清。沧海的账都清。老宽说。酒过半酣,孟千钧兴冲冲言及要带她往猎协分部一览委托栏。汉子说姜家的姑娘该看看龙京的单子长什么样,沧海的单子她见过,龙京的不一样。她说好。林熠没有去。汉子问他去不去,他说车行还有一车纸要点,帮老宽点完。老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那一车纸早点完了。
猎协龙京分部。委托公榜悬于前厅正中,上头依序挂满了丙级、乙级乃至罕见的甲级单子,一层一层分列井然,丙级最多,甲级只有两张,一张京西的狼群,一张城外的什么妖物,赏格都不高。老曲在案后验籍,抬头看见孟千钧带了一个穿学府法袍的姑娘进来,问了一句。孟千钧说沧海姜家的,借读的。老曲让她把学籍取出来,验了,说借读生不能揭单,可以看。
少女眸光微动。她审视的非是等级差使,目光直落定在委托栏正中那一块——那一处如今空着,一尺见方,木色比周遭深了些许。五月那儿挂过应询帖,七月挂过传票,两回撕角为凭,两枚纸角在老曲的备案夹里。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那一块空着,比旁边的木色深,像常年有东西压着。她看着那一块,想的是沧海分部的委托栏——腊月里那上头挂过一张单子,单子上有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纹印。那个名字如今在龙京的档上,猎籍乙级,迁转龙京分部;她在借读文上没有见过它,在这块木板上也没有见过它。少女不曾探询一语。柜台后老曲悄然看她一眼。老执事管委托栏二十年,看人看得比看单子准;这个姜氏的女儿看那一块空着的地方看了三息,眼里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说什么,低头验下一份回执。备案夹在案角,夹里两枚纸角,一枚五月的,一枚七月的;夹子合着,谁都看不见。孟千钧在旁边讲他的山狸,讲得眉飞色舞。她听着,走的时候朝老曲点了一下头。老曲还了一礼,猎人的礼数,不是官面的。孟千钧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曲叔俺明日揭单,老曲说揭了再来验。
总署三层,九月廿一。九月的续查月呈。柳承的表添了第四十行:人证同乡姜氏女,借读;姜氏商队货入京,账走车行。他把表推过过道。沈倾城看了,批的是四个字:商事,学府录。宋检据实:无涉。上峰午后看月呈,看到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停,说了一句不在章程里的话:沧海姜氏。腊月十九督位那一夜,姜氏出过船。上峰没有再说。柳承记了一行。沈倾城站着,什么都没有说——那一夜的船她也记得,三船粮,白旗,到码头的时候城头有人喊了半宿。她记得的比上峰多,可她只能站着。廊上柳承走在她身后半步,说了一句:沈佐理,沧海的人一个一个来了。她答:学府录。他笑:学府录。
沈倾城散值后缓步走回住处,路经典籍馆街口并未侧目。沧海的人一个一个来了——孟千钧、温老、姜氏的女儿,一个一个都进了柳承的表;表上的沧海人越多,那道弧线便越像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同一个名字。她走过街口,脚步没有慢。
河下,和盛柜。祝七的簿上添了一行:姜氏账不走河下。他把腕间的扳指转了两转。世家进京不走河下的,他二十年只见过这一家;不走河下的意思是不欠河下,不欠河下的人柜上便没有注。他把那一行看了看,翻过去。翻过去之前他想了想,姜氏的女儿跟那个学生一个城,学生的名字他划过两遍;姜氏不走河下,学生也不走,沧海人在龙京都不走河下。他不惋惜,中人不惋惜。
学府,九月廿三,预选第四月。战法科抽签,林熠抽到二年级一个使短棍的,三合,三成,胜。看棚坐了一面,看的人少,人人知道特招生打二年级三合便完。夏语冰没有来看。她在沙盘室里摆一座冻港,摆的是姜洛霜那一法,第三人接第一人,第一人歇一日——她把第一人歇不过来那一处算出来了,算完把签插好,等周三给姜洛霜看。
推演科命题三城互援——三城相距各三日,敌攻一城,余二城援与不援。林熠推的是援一不援二,头名;夏语冰推的是三城各自守,不援,第二;姜洛霜旁听,推的是援者先断敌粮道,再援,程教习看了她的盘,看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可惜了。她问可惜什么。不计分。老教习说完把她的盘留着没有抹,跟林熠那五根签的盘并排;沙盘室里如今留着三座没抹的港和一座断粮道的城。
术法堂前考评如旧。他将五成金雷平稳释放,测灵仪上线精准停在字边际。术法教习记:品上,力上。跟复评一样。榜前有人说他又稳在了,从到用了五个月,从到不知道要几个月。南宫玦晨课练枪,练完站在西角看东角的沙地,看了片刻,走了。
跨院这几日照旧。温老三日一回搭小可的脉,平;文启年的棋盘上黑白各走各的,走到中盘;小可预科的功课多了一样算术,她算得快,教习又问了她两回。孟千钧揭了第三张单子,京北,山狸,说是这一回要三日。老宽的车行那一车纸交到典籍馆,文启年验了,说姜家的纸比往年厚。
九月廿五夜。老宽送姜洛霜回女舍——车行的规矩,人到车行送,她在车行吃了一顿晚饭,老宽亲自送。路过典籍馆街口,她停了一停,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青纸灯笼亮着,巷子里那道跨院的门合着。那处是典籍馆后街。老宽随口道,林家住里头。我知道。她说。她没有进去。看了一眼,走了。看的那一眼里有一扇合着的门,门后头有一盏灯;灯底下坐着谁,她知道,她不看第二眼。老宽跟在后头,没有多问;老宽做的是车行,车行的规矩是送人,不问人。走到女舍门口他说了一句姑娘歇着,她点头,进去了。
跨院里,小窗开着,。林熠全然不知街口曾有人驻足凝望。他静坐床侧,心神尽皆落在第四月排榜之上——腊月还有两个多月,预选还有两个月,每个月一个,每个月一个第三;他在第三上坐得稳,稳得像仪上那道停在边上的线。第三上头是两个人,一个练枪,一个推盘;他跟这两个人隔着一尺和一局,隔到腊月。腊月龙池围场上他要的东西在魁首手里,第三拿不到,第二也拿不到;他知道,他把这一层压在第三底下,像压在一根签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