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早,瓦檐上的白霜还没化净,典籍馆门房便急匆匆穿过后院廊道报信:裁决司的公差过来了,点名要见特招生林熠!
跨院里兄妹俩在吃粥。小可勺子停在半空,先看哥。林熠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嘴:请进来。声音平常得像说。丫头见哥哥神色从容,自己也就不慌了,手脚麻利地把条案抹了一遍,摆出两只客用的粗瓷碗晾着。
来的是那个灰衣人。从前门缓步进来,穿过书山脚步极轻,目光在高处架顶扫过——三十万册书压出的静,教公差也把嗓门收进了鞘。门房回头看了两回,都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宋检立在跨院门槛外,先出示总署印信与公文,双手递平让林熠查验:总署例行公事。特招生入学前,复核安置情况,四项:住所、生计、监护、学籍。叨扰两刻钟,至多半个钟头。时限他报了两遍,分毫不差。
公差请进。林熠侧身让门。
灰衣人进屋,视线先落在门框上。门楣贴的春联他看了两息——上联出入平安,下联早去早回,横批,字虽粗浅,浆糊抹得极匀。进屋,条案上账本压着炭笔,墙上城名录,第十二座外圈着炭线。宋检目光一寸寸过去,像在读展平的卷宗。
盘问在条案旁展开。宋检未去占主位,挑了侧旁一条木凳坐定,膝头摊开公文,按部就班核验。先查住所。典籍馆后跨院,凭日常劳务冲抵租金,每旬负责整理修缮残卷三架——不过文书原底记的是两架。
是我主动添到三架的。林熠从容应道,住了两间偏房,领了两人份的口粮,自然得多担一份力。
宋检手中毛笔微顿,在旁添了行小注。次查生计。猎者协会账上结转过一笔六万的资金结算——他抬起眼皮,眸光如炬,猎籍暗雷,评定为乙级。人在沧海,款子却直转龙京?
猎籍归猎籍,学籍归学籍。林熠答得平稳,猎协章程允许猎手跨城求学,那笔赏金存放在协会账上,分文未动,流水随时可供官署调阅。至于日常嚼用开销,典籍馆管住,昨夜在彩棚会灯侥幸赢回一百块彩金,足够应付到开学。
全是可以查证的事,挑不出水分。宋检逐条记下,忽换了家常口风:何时到的京?路上可还太平?年过得如何?初一晨到的。太平。年在车上过的,除夕夜有烟花,隔着车窗看的。
第三项是监护人,公文方格里尚空着半栏。宋检笔尖在二字上稍作悬停,终究没念出声,换了个更温和的问法:这监护一栏,填谁的名字?填我。林熠答道,从八年前起,家里便只有我。
屋里静了一息。小可在灶披门口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宋检把这一栏填上,字写得极慢。填完翻过一页,纸页响动把那一息的静盖了过去。这三条他其实全知道,车票站籍口供卷宗里不缺。他要看的是答话气度:不多一字不少一字,不抢不躲。他在心底把这份答卷与第七针暗自相较。
问到第四项学籍,里屋门帘一挑,文启年到了。老人抱了摞待修残卷往案上一放,灰尘腾起。哪位?他从镜片上沿看宋检,借书初七以后来。裁决司,复核安置。宋检起身出示印信。忌口?老人把耳朵凑过来,公差还有忌口的?丫头,烧水。复——核——安——置。宋检提高了声音。哦,复核。文启年点头坐下,顺手把一册虫蛀残卷摊开摆在宋检面前,正好,公差既然管安置,给评评理:这册《北堪舆志》蛀成这样,修书的钱教务司三年没批,安置安置?
宋检凝视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虫洞,沉默了两息:此等俗务,不归总署过问。合着不归你管啊。老头惋惜地收回残卷,转头像是刚回过神来,对了,公差贵姓?免贵姓宋。哦,董公差。文启年点点头,往砚台添了半勺水,自顾自慢悠悠研起墨来,弄得满屋尽是松烟味,董公差只管接着问,老朽磨墨绝不碍事。
宋检看着老人研墨的神态,心中明晰这半个钟头里最难缠的一关在何处。问话被老头打断了三次。第三次过后,宋检果断合拢了公文夹——该摸的底细早已查明,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名声在外的典籍馆主:耳背背得恰到好处,聋掉的尽是他不想听的官话。灰衣差官面色无波起身告辞,走到跨院天井旁,视线却在窗台上晾着的那两只粗瓷碗前停了半步。
粗瓷碗倒扣在向阳石台上,碗口朝下排成一条笔直平线。残卷号簿。宋检蓦然开口,馆里编撰的残卷底册,可否容我过目?此乃公文第四项学籍的关联事项。小可望向哥哥。见林熠微微颔首,小姑娘才快步跑进内屋把厚厚的号簿抱了出来,递出前特意拿袖口把封皮拂了又拂。宋检一页一页翻看,翻得极细致。号簿上的小楷娟秀端正,一册配一号,全无一处涂抹污损,页脚处还细致画着独创的小标记——遭虫蛀的画个小圈,缺页损毁的则标个小叉。编排得很齐整。宋检双手将号簿郑重递还给小姑娘,低声赞了一句。小丫头下意识挺起胸膛,规规矩矩接回号簿,还依着礼数脆生生回了一句公差慢走。
宋检刚出院门,文启年从屋里追出来,塞给他一张填好的借书证:初七以后,随时来借。宋检低头一瞧,借书证姓名栏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董检。他看了两息,把借书证收进怀里,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门外步声渐远。文启年竖着那只了的耳朵听完,直到正门落栓的响动传来,才慢悠悠开口:走了。
老头将研好的墨扣上瓷盖,看了林熠一眼,并未多问半句,抱起残卷晃回了里屋。小可紧紧抱着号簿,扯着林熠的衣襟小声问:哥,咱们这算是过关了吗?他没有打分。林熠望着院门方向,他今日只是来收卷的。真正打分的钟点,眼下还没到呢。那咱们今早考得究竟如何?卷面干干净净。林熠思量片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门,你编的这本号簿,替咱们家挣下了半页光景。小丫头闻言把号簿抱得更紧了些。
问的全是能查证的实情,听的全是答话的气度与节奏——那位灰衣差官绝非前来搜寻破绽的,破绽他早已查清全无;他是专程来看看毫无破绽长什么样。林熠将这一层关节彻底想透,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仅没有松弛,反而悄然勒紧了半扣:同这等老辣公差打交道,最忌讳的从不是露出破绽,而是露出的痕迹。往后应对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毋庸置疑的真话。好在,他的真话底气十足,管够。
总署三层值房,晌午。宋检就着冷茶摊开卷宗添上一页。写完复核四项,另起一行:安置妥当。屋有春联,案有账本。少年谨慎,谨慎得很齐整。写完,把最后四个字画了个圈——这是之后第二个圈。木板上钉着三张纸:沧海略图、复核纪录、今晨誊抄。三十年的直觉在后颈轻扒:太齐了。边城来的人落脚半月,屋里找不出没归位的杂物。齐整不是罪,只说明他对被人看有备。可直觉进不了卷宗,呈上去的全都挑不出毛病。他把笔搁正,笔杆与案沿平行。他自己本就是个齐整的人。
同一个上午,推演馆丙室的灯也亮了一早。夏语冰天不亮就去了彩棚旧址,蹲在西北角发白的新柱前看了两刻钟:柱是三年前换的,铜皮是工匠打的补丁,接口偏半寸,工册上明明白白。回到丙室,她在小册后头补了四个字:他说的真。补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晌,眉头拧得更紧——推演里最难对付的,从来都是只说真话的人。
彩棚的事传遍了。序点百灯四个字一夜之间盖过了边城上品,连门房都在议论那个会看谱的沧海人。汇报的执事口沫横飞讲到灯浪铺满彩棚,南宫肃听着,批阅公文的笔没停一下。讲完了,教务长把笔搁下,只说了一句:开学摸底,照新章程办。执事躬身应是,退出去时后背发凉。新章程是昨夜刚拟的:摸底改抽签定组,特招生单列一签;比试场地扩至全域沙盘;评分添了一项规程分。三处改动处处合规,处处扎手,扎给谁看,司里人人心里有数。
傍晚跨院正收活。小可把编完的号簿码放齐整,林熠劈好三天的柴禾。这时院外来了个捎话的孩子,是纸马铺老头打发来的,话只有一句:回春堂檐下那盏旧灯笼——点亮了。孩子背完口信,捏着两毛跑腿钱一溜烟跑了。院里静了一息。小可先反应过来,号簿差点脱手:哥!灯……灯是不是就是——是回话。林熠把柴码进灶披,动作没停,心口重重跳了一记。放帖才隔一夜。五十年不开口的柜子,隔一夜就点了灯。吃了饭再去。林熠笑了笑,赴约的人,可不能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