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走了。走得不急不缓,像个刚抬完尸、收工回家的人。
黑袍的身影消失在协会大门外,径直向着西南方而去。大院里没有人追,追不动,也没人敢追。缉查队的残兵瘫在砖石里大口喘气,沈倾城靠着门楼坐下去,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成一条细线。
林熠孤身立在院心,足足站了三息。
七成的湖。二阶初期。一道全城都感知到了的天地涟漪。先前立下的三条底线全破了,马甲在四个人面前揭开了一半——温老,小可,教主,还有沈倾城眼里那一瞬的晃动。
林熠在心底默默盘算片刻,算完了便算翻篇,先上二楼。随后他转身朝堡楼走去。
沈倾城没有阻拦,也没有跟上。她看着那道黑斗篷走进门洞,对身边最年轻的徒弟沉声吩咐:半小时。半小时之内,这座楼里的事,谁问都说没看见。小徒弟忙不迭点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敢问。
楼梯口处,二柱依旧沉沉瘫靠在第三级台阶上,重盾稳稳横在膝头,双目紧闭。
温老蹲在身边搭脉,手抖得厉害:命在。生机被抽去大半,得拿药慢慢养。这小子……是条硬汉。
林熠缓步走到跟前蹲下身,静静打量着这个浑身缠满血布的汉子。
盾面上落了一层惨白的灰,灰末底下是方才磕出的粗糙豁口,豁口旁边还留着一道旧刀痕——那是黑风峡外那一夜搏杀留下的旧印记。这面盾比人老实,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清清楚楚记着是哪一天、打的哪一仗。
二柱脸色白得像纸,粗布绷带从胸口缠到肩头,全被鲜血浸透了。可他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着的——睡着的人,在睡梦里还在咧嘴笑。他硬生生撑了三刻。整整三刻,足够林熠跑完半座城赶回来。
二柱。林熠隔着变声符,极度沙哑地唤了一声。
身前全无回应。温老在一旁抹了把老泪,长叹一声:睡着呢。那邪修说让他睡,他就真睡沉了。睡着比醒着长久,那是大实话。
林熠伸出手,轻轻把二柱膝头快要滑落的盾扶得周正平稳。随后,他起身上了二楼。
二楼库房里,门框堆在地上散成碎屑,地上满是震碎的药瓶瓦罐,满墙是金雷的焦痕。王婶昏在门边,温老说她没事,睡一觉就能醒。
残破的板床上,小可正安安静静坐着。
小脸上有他喷出的血迹,发丝上也沾着暗红的血沫。包袱早不在怀里了,扑过来的时候随手扔在地上,两只手里只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黄铜哨子。
林熠站在门洞前,没有迈步。小可坐在床上,同样没有动。兄妹俩隔着半间狼藉的屋子,谁都没有抢先开口。温老轻步上楼,在药柜边默默收拾碎瓷片,自始至终背对着他们。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回廊里哑姑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能听见院子里沈倾城分派岗位的嗓音,能听见极远处竞技场方向传来的兽鸣。但这半间屋子里的静,是另一种静,是三个月相依为命攒下来的默契。
最终,是小丫头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疑惑的询问,这一声呼唤唤得极平稳,比她这辈子叫过的任何一声都要坚定。
你走路的步子,小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第五十一天就记下了。
林熠的手慢慢抬起,轻轻按在了面具边缘。他想起开脸铺掌柜说活成两个人,想起每一次摸黑换脸时那一刻钟的黑暗,想起收官夜从台上跳下时心底的声音——别让她知道,她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哥就够了。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被他缓缓揭了下来。
摘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三个月来每一次摘面具都在安全屋、后巷、更衣房,这是第一次摘给至亲看。十六岁的少年面孔露出来,满脸是灰,嘴角挂着干涸血迹,眼眶通红。
他把面具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发白。掌柜说活成两个人,三个月里他以为最难的是两个,此刻才知道最难的是站在她面前当回一个。
小可仰着头注视着他,没有放声大哭。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包袱,小心翼翼解开布扣,从最底层摸出那本泛旧的蓝布账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哥的秘密,等哥想说再听。那是收官夜第二天她写的。而在那行字底下,多了一排新字,笔锋带着颤:
腊月十九,哥说了。
我其实没亲口说。林熠喉头哽咽,声音碎在嗓子里。
你举手的时候就已经说了。丫头把账本抱在怀里,金色的雷。全沧海就一个人的雷是金色的。
其实就算你不举手,我也早就认出来了。小可低下头,声音软糯了下来,第五十一天记下的步子;第七十六天清早你没有回家,那天街坊都传荒野里有个猎人大打了一场;还有第一百零三天收官夜,你从高台上跳下来一路跑回家的路上……你跑的步子,跟那个穿着黑衣服的野猎人,一模一样。
小丫头重新扬起脸,泪水落了下来:我不说,是因为你不想说,不是因为我真傻。我早就猜到你在外头有一个名字,不知道叫什么,现在全知道了。
小丫头顿了顿,像在核验一件成竹在胸的账目:暗雷。哨子是他送的,用法是沈姐姐教的——沈姐姐早就知道了!
林熠沉默着没有答话。
她肯定早就知道了。丫头自己把线索对上了,所以她那天说话总是慢半拍,所以她每次见我都给我糖吃。小可抱着账本破涕为笑,眼泪扑簌簌掉在布面上:哥,你每次深更半夜摸回来我都给你留着灯呢。那灯芯是我悄悄挑亮一格的。
林熠几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出双臂把她连人带账本紧紧抱进怀里。怀里的丫头很轻,三个月前半瓶退烧药挨家求人的时候是这么轻,今天扑出来抱住他也是这么轻。
他不知道妹妹身体里装着什么。母亲信里说等她年满十六岁方可告知,还有漫长的八年岁月。八年里他只认一条死理:只要妹妹还在,他就必须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少年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呀。小可的声音闷在他肩头,账本上写了,等哥想说再听。今天哥说了,我也听到了,那这一页旧账就算彻底翻过去了。往后深更半夜摸回家,再也不用绕后巷翻窗了。油灯我照样每天夜里给你留着,挑亮一格。翻过去的账,不用再翻出来算。
药柜边,温老把最后一片碎瓷扫进簸箕,背对着他们哑着嗓子说:老朽这双昏花老眼,方才什么都没看见。等过了这个冬至,这屋里的事连老朽都忘干净了。
破损的楼梯下方,再度传来了木拐点地的沉闷声响。
哑姑拄着木拐一步一顿地挪上了楼。膝盖缠着绷带,脸色惨白。没人让她来,听见广播里的哨声和堡楼告急,她就强撑着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老猎人铁叔临走前曾反复交代过看好二柱,她必须亲眼看着他。
哑姑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脚步,在第三级台阶旁缓缓跪倒,跪在二柱身边。她摸出那支磨得温润的骨哨——哨绳是整整十一年前铁叔编的,双股熟麻线,收口处整整齐齐压进绳芯。
哑姑把骨哨递至唇边,吹出一声悠长的颤音。很轻,却异常沉稳。
我在。
乱石滩上那一夜没能回的一声,今天她完完整整吹给了活着的人听。二柱没有醒,睡梦中眉头却舒展开来。楼上林熠听见了哨音,他紧搂着小可闭上了双眼。铁叔,你的队还有活人在。
警报广播在这时候轰然炸响!来自常氏主线,夹杂着急促的呼救:督位!兽王攻场!结界不足一撞!甲门守不住了!请求支援——
声音戛然而止。
大院里沈倾城艰难站起身,右手把长鞭重新缠紧在手腕上,朝楼上厉声长啸:暗雷!
林熠霍然起身。他把面具重新严丝合缝扣在脸上,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将所有少年心性尽数收敛。他蹲下平视小女孩:在屋里等哥回来接你。
这次去打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我就在屋里背名录。等我背到第十七座城的名字,哥就该回来了。
要是全背完了哥还没回来呢?
那我就从头再背一遍,名录又不会长腿跑了。
小可伸出稚嫩的小指,指尖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拉钩的,一百年不许变。林熠伸出修长手指勾住那根小指,用力拉了拉,旋即果断松开。
他走出库房跨下楼梯。在哑姑肩头按了按,又在二柱的盾上重重按了一把,随后穿过满院砖石跃上门楼。
沈倾城在门楼下等候多时,长鞭青芒吞吐:竞技场。一起杀过去。
你的左臂伤势——
不过是左臂罢了。使鞭的手,是右手!
极远处兽吼震天。林熠立在门楼上,没有算池子。二阶初期的法力大湖,七成充盈,深不可测。他眼下所算的只有一件事:从这里飞奔到竞技场甲门究竟多少步;甲门之内数千人滞留,结界硬抗一撞是三十息。他跑一千二百步,根本用不了三十息!
黑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少年宛如一道劈开夜幕的狂暴惊雷,悍然跃向了那座站起来的巍峨巨兽!而在他身后残破的库房内,小丫头就着残灯,在账本最新一页一笔一画写下:
腊月十九,哥去打兽王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