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响哨的尖啸落进督位时,竞技场内的四万人依旧沉浸在狂欢中。欢呼声太浩大,以至于这道死警最初只有寥寥几双耳朵捕捉到了。
沈倾城与裴肃对视一眼,瞬间明了局势。那是特设的最高死警:见哨即最高战备,不复核不迟疑。九年首席与三十年执法官之间早有默契。
即刻颁奖。裴肃的声音低沉短促到了极点,依常规颁发,但须将所有仪程加快数倍。在全套章程结束之前,半个字的风声都绝不可外泄——这四万百姓若是在狭窄看台内炸了营,谁也休想完好无损地走出八扇大门。
广播调度交由我来处置。沈倾城沉声回应,你那方司印可曾带在身上?
在袖中已然贴身温养了整整四十天。
临时的颁奖台以极快速度搭设完毕,所有的繁文缛节被删减得只剩最核心的骨架。组委会的礼官双手捧着温润的白玉匣疾步登台:本届高校联合联赛冠军,林熠,极品天源果,授!
沉甸甸的玉匣稳稳交到了少年手中。
林熠单手接过玉匣抱拳还礼,指腹在冰凉的玉匣边缘轻轻一按,纯阳暖意透过玉质沁入掌心,宛如托着一轮骄阳。
他并未低头打量灵果,而是径直将视线投向了督位高台。
高耸的旗桩旁边,沈倾城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在先前推演商定好的三条底线之外,此刻二人心照不宣地多出了一条铁律:稳住场面。只要冠军稳如泰山,台下的四万百姓便不会陷入无序恐慌。
林熠心领神会,双手将白玉匣高高举过头顶。四万人的呐喊再次沸腾激荡,没有人知道,这一举既是加冕,也是拖延,把所有的目光钉在台心,给八扇门外的疏散布置,多争一分是一分。
就在欢呼声震天的当口,沈倾城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珍藏的应援牌。她快步走到青铜栏杆前方,先将牌子的正面高高举起朝向台心:哥哥天下第一,四十九朵璀璨的金雷之花。石台中央的少年隔着半座赛场凝目望见,面朝那块红底小牌郑重躬身致意。
随后她将牌子翻转,背面稳稳对准台侧医官帐篷。帐口的姜洛霜在半梦半醒间望见清秀的笔迹:姜姐姐天下第二。少女泛白的唇角扬起,用尽力气抬了抬手指。两面红牌,心意皆在这一瞬准确送达。
沈倾城迅速收起牌子,面容上的温和之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肃杀之气:传我将令,八门守御各就各位!
海堤之上,中枢望楼中的周明长剑彻底出鞘。
极目远眺,海平线泛着暗红血色,巨浪耸立成横贯天际的水墙,翻卷着血沫推向海岸。在观测法阵尽数失效的这一天,它已经近到不需要观测。破甲响箭——周明手中利剑直指苍穹,
三支刺耳的响箭尖啸着刺破长空,炸裂成三团猩红光芒。
紧接着,海堤中枢报警巨钟猛烈撞响。随即,城中钟声次第接力,从西到东一声追着一声,把整座城撞醒。
竞技场内四万人的欢呼声齐齐一滞,猩红的警示光芒透过穹顶洒落在每一个惊骇仰望的面孔之上。慌乱与骚动的波纹刚刚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就在此时,督位旗桩之上那面卷束了整整四十天的深红战旗,顺着绳索猎猎升腾而起!
战旗升至杆顶,在骤变的海风中猛烈舒展翻卷!
广播法阵音色陡变。唱名官退开,一个平直如生铁般沉稳有力的声音接管了整套法阵,回荡在城池上空:
沧海裁决司执法官裴肃,持司印宣令。
即刻起,全城依法转入战时应急章程。竞技场全员依照既定门序迅速疏散:甲门通行学生,乙门安置老幼妇孺,丙丁二门分流各方行商,重伤人员走地下安全通道。各大门皆有司职法卫引导护送,全员列队行进,切勿奔跑争抢,切勿推搡挤压,切勿回首观望。
沧海的守城将士早已坚守在各自阵位之上。诸位眼下只需做好一件事:走。带上你身边的人,走。
没有安抚套话。民众的定力取决于门洞是否敞开、通路是否畅通。四十天的精密布防、两遍大演练及七十二处卡点,全在这一刻咬合上了。
在法令宣读的最后,那个平直如铁的声音顿了半息,破例多说了一句章程之外的话:
三十年前,沧海欠了一次准备。
这一次,我们准备了四十天。走稳,别怕。
四万民众齐齐起身。骚动翻涌了一瞬,随即被引导声与平直如铁的声音压成秩序,化作长龙向八扇大门稳步疏散。这一场关乎生死的半小时考卷,就此开考。
堡楼地字三号库房深处,广播语气的突变让原本的欢呼戛然而止。
小可抓紧黄铜哨子,认真听完裴长官的每个字。王婶手掌搭在小女孩肩头,温老把药炉火焰拨至最旺,清点着各类伤药。
王婶。小女孩忽然轻声开口,语调平静而清醒,是海要来了,对不对。
王婶心头一紧:这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呀。
哥哥早晨过来的时候,眼眶里满是血丝;沈姐姐方才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里沉缓了半分;老赵爷爷调换了巡守的岗位;二柱哥的值守点更是空了整整一上午。小女孩一条一条数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刚才的钟。
她把黄铜哨子挂回脖颈贴身放好,爬上木床抱着小包袱坐得端正。
我不怕。小姑娘轻声自语,哥说过,赢了比赛便会回来接我。他从来说话算数。
楼梯口处猛然传来重盾顿地的沉闷震响,二柱已然全副武装归位。这位憨厚壮实的青年不知何时回到了岗位,手持那面布满战斗缺口的沉重巨盾,在狭窄的楼梯口稳如磐石般坐定,一人便截断了通往上层的唯一路径。
小可妹子!他隔着铁门大声吼道,二柱哥在门口呢!天塌下来,先塌俺!
东看台通道口,孟千钧把哭闹幼童扛在肩头;冯广双盾撑开隔开人潮;岑岳高声疏导;叶疏桐与聂惊澜一东一西扎入拥挤路口。通道要害的青年英杰们,在这一瞬彻底明白了叮嘱的深意。
医官帐篷之内,姜洛霜挣扎着想要强行撑起身子。
姜同学,你不能动——
扶我起来。少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是一阶巅峰,休整一小时能恢复三成。一小时后,我要一个位置。
医官面露难色不敢应允,帐帘却被猛然挑开,三叔公面容沉凝地大步迈入。老人凝视着榻上执意起身的侄孙女,良久之后长叹一声,转头向身旁亲信下令:去,把府里护卫调二十人,归缉查司调遣。再取我的名帖,告诉沈首席,姜氏的人手、药材、府库,战时全听调用。
三叔公?姜洛霜眸露讶色。
你都把命押给这座城了。老人的声音有点哑,姜家的脸面,还能比你的命金贵?他动作轻柔地将厚重的大氅披在少女肩头,躺着恢复。一小时后,你自己挑位置。
石台中央,林熠已将白玉匣小心贴身收好。
他随着退场的参赛选手与司职人员一同走下擂台,顺着人流向甲门方向行进。在行出十余步、人潮拐入一处昏暗转角的刹那,不见了。
四下人潮涌动,无人发觉少年的离去。地下通道深处,第二间更衣室木门无声合拢。
更衣室内,换装的三十息里,林熠沉稳完成三件事:第一件,将白玉匣用兽皮绑在胸前暗袋;第二件,嚼碎半瓶回魔散咽下,一成半的池子开始回涨;第三件,抬眼看向小铜镜。
镜中少年眼窝深陷,绷带渗血。整夜未合眼,两场死战,三成经脉带伤。顶着这残破身躯迎战灾劫,落在账面上是一笔烂账。
然而铜镜深处的那双眼眸,却亮得宛如在烈火中淬炼过的精钢。荒野上活着回来才算赢。他对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冰冷的面具扣上面庞,变声符贴喉,腰间的场务木牌瞬间被替换为那枚冰冷的特勤零号黑铁徽记。
特勤零号,就位。
他沿着通道疾行一百四十步,自尽头的采光铁梯攀爬而上,推开沉重井盖,敏捷地翻身跃上了竞技场高耸的西侧城墙。
海风夹杂咸腥扑面而来。暗红水墙吞噬了半边海天;城墙下八门人流井然撤出;海堤上探照法灯接连点亮,宛如迎战巨浪的星河。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在距离城墙脚下一百二十步的渠口位置,那面沉重如山的塔盾依然伫立在寒风之中。铁栅下方的黑水已然漫过了活闸的锁扣,在盾牌前方翻滚着旋涡。盾牌后方的老兵抬头望向城墙,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具,再度将塔盾向前重重顶进了泥土半寸。
守关的人,依然在坚守阵位。
哑姑的炭画在他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一里一桩,桩指城西。教派的兽潮会顺着桩来,来的方向就是他脚下这面墙。三条命换回来的情报,此刻化作了他脚下死守的战位。老铁叔,看着,你们探出来的路,我来堵。
暗雷孤身屹立在狂风城头,面朝督位高台的方向抬起右手,沉稳地打出了两短一长的暗号。
红旗之下,沈倾城遥遥望见了那道如标枪般挺拔的黑衣身影,指尖划过虚空,回以一道手势:
一长——
就位。
鲜红如血的战旗在二人头顶的天幕之上,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