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决赛,金与蓝在长空剧烈对撞的那一刻,整座沧海城的天地皆白。
九阙轰然崩落的那一刻,林熠霍然睁开双目。十丈高耸的巍峨冰阙携万钧之势当头压落,门后封存的深冬之海如银河决堤般奔涌而出,漫天冰棱化作遮天蔽日的暴雨,天地四方唯余一片浩瀚汹涌的深邃冰蓝。
在恐怖的威压下,少年的心境极度沉静,宛如青石巷深夜的微风与摊开的账簿。
在这片绝对的沉静之中,唯有两个微弱却清晰的节拍在有力跳动:其一在他胸口前方,三道狂涌层叠压缩而成的纯金雷锥已然逼近临界裂点,嗡嗡震颤得宛如一头被拘束至极致的洪荒凶兽;而另一个节拍,则深藏在那片汹涌蓝海的最深处。
那是呼吸。九阙大阵自身的呼吸吐纳。
方才少女三转结印的过程中,他始终在屏息倾听。纵然是再精妙的魔法,归根结底亦是由血肉之躯催动施展,人有气息吞吐之规律,法门便必然存在起伏节拍。
九阙的冰势如惊涛层层推进,浪潮交错之间存在着极纤薄的空隙,那是换气的地方,也是唯一的接缝破绽。
沈倾城昔日曾指点过他:法师境界越高深,换气留下的破绽空隙便越发细微,三阶强者不过半息,四阶宗师甚至仅在眨眼之间。
姜洛霜以巅峰修为强行越级催动三级大招,固然能够硬撑起这道惊天动地的威能,却绝无可能做到气息运转圆融平稳。
她的接缝,比起真正的三阶强者要明显得多。
这其中的关窍,以那少女复盘推演的深厚功力,心中必定同样清楚,甚至多半早已预料到他会寻隙切入。可她还是放了九阙,没有半分遮掩,亦没有丝毫变招。
因为这一战厮杀至此,二人早已摒弃了任何取巧投机的胜负。她将自身最锋锐的无双重矛横递至他面前:若能接下,便由你问鼎至高;若接不下,自当由我执掌乾坤。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一翻两瞪眼。既然如此,他便堂堂正正地将这柄重矛彻底接下。
冰浪第一重碾过残基,林熠立于原地,金锥护胸,任由巨浪削去护身雷光一层。骨骼剧痛与彻骨严寒全不作理会,心神全悬在辨识节拍上。
第二重巨浪的浪尾到了。
就是现在!
三道狂涌魔法层叠合一的纯阳金锥,携着右臂经脉近乎撕裂的钻心剧痛,自胸前暴射而出!
虚空中没有雷鸣,极致压缩的雷霆呈现出异样的安静。一线凝练的纯金雷光细若毫芒银针,自胸膛脱体飞出,精准刺入了第二浪与第三浪之间的接缝空隙!
全场四万看客之中,能够看清这一缕金色针芒者绝不超过十人;而能够真正看懂其走位精妙者,更是唯有督位之上的沈倾城,以及东看台上并肩而立的两大天骄。
叶疏桐在那一瞬想起了自己落败时的第七步破绽,聂惊澜亦是瞬间忆起了那斩浪刀芒在第二浪与第三浪之间的空隙。
原来在半决赛与收官之夜击败他们的底牌,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雷霆之威,而是这双能够在刹那之间洞察接缝的敏锐感官。
金针入缝,随即狂暴炸裂!那一阵金光在冰海核心同时解开束缚,纯金色的狂暴雷潮自九阙内腹轰然爆发!
轰隆!
金芒与幽蓝在坚固结界之内疯狂对撞,刺目的炽烈白光瞬间将整座擂台彻底吞没。金锥在九阙腹地爆开的瞬间,压缩至极致的雷霆与冰寒疯狂撕咬湮灭,玄冰在炽烈雷潮中瞬间汽化为白雾,金雷亦崩解为万千碎屑。
剩下无处宣泄的力量齐齐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冲击波重重轰击在护台结界之上,八根坚固的军用阵桩同时发出凄厉的嗡鸣。常氏双掌死死按住主桩,整条手臂剧烈颤抖不休,沉重的战靴在坚硬石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结界之外,气浪狂卷而过看台,前三排立起的战旗被齐刷刷震翻折断,四万人在茫茫白光中目不能视,唯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碾过头顶穹庐,穿云裂石般传出城池,滚滚涌向苍茫四野。
海堤营兵惊愕回望,青石巷屋檐震落尘土。城西房顶上,半仙扶住老烟囱勉强站稳,回头看了一眼竞技场,随即转头死死盯住海平线,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堡楼库房深处,挂在墙上的广播匣子滋啦一声泛起刺耳杂音,吓得小可一把抱紧了身旁王婶的胳膊。怎、怎么了?!我哥到底怎么了?!
广播匣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后才传来唱名官带着哭腔的嘶哑叫喊:打、打完了……似乎已经分出胜负了……诸位听众且宽容片刻,我此刻双腿发软,容我先扶住石墙……
炽烈白光之中,整座巨大竞技场内,四万颗心脏紧紧悬在了同一根细弦之上。
东看台上,孟千钧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死死扣住冯广的肩膀,捏出五个深凹的指痕;叶疏桐与聂惊澜并肩长身挺立,屏息凝神。
督位高台上,沈倾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坚硬的栏杆之中;而裴肃宽大的官袍大袖之内,右手已然紧紧按住了那方沉重的裁决司印。
漫天白光终于缓缓散去。主擂台之上,原本巍峨耸立的十丈冰阙已然荡然无存。
满台崩碎的漫天冰屑化作了一场漫天飞雪。在漫天风雪之中,一道坚毅的身影赫然单膝点地撑在石台中央,周身环绕的金色雷芒黯淡得宛如风中残烛,发梢与眉宇之间尽数挂满了森森白霜。
他在正面碰撞中赢下了这一局。然而赢下这一局的代价却绝非轻松,金锥脱手而出的剧烈反震生生震裂了他右臂的两条主要经脉,体内的魔能池子从三成半急剧跌落到了三成边缘;冰海湮灭前最后一口刺骨寒气直透肩头,令他半边身躯尽皆陷入麻木。
那是他这辈子打出的最重的一击,也是挨得最重的一息。但他依然屹立在台上,单膝点地,亦是巍然挺立。
金锥破开九阙的刹那,这场决赛的胜负实际上已然尘埃落定。全场四万看客尚未来得及回过神来,裁判手中的令旗刚刚举起一半,惊人的变故却在这一瞬突兀降临。
冰阙崩碎产生的剧烈反噬倒卷回了施法者体内。姜洛霜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越级施法带来的反震与经脉撕裂之痛,她受得心平气和。
输了,输得毫无借口、干干净净:他精准洞察了她气息运转的节拍,自她唯一的换气接缝中刺入了制胜金针。面对这等落败,她心服口服。
可紧接着,第二股潜伏的力量骤然爆发。骨髓深处那条冷了多年的毒蟒,彻底冲破了所有束缚!
没有任何回旋预兆,沉积了整整十六年的寒髓剧毒,在经脉干涸到极致、心神彻底松懈的这一瞬,自骨骼深处悍然炸开。
冰蓝色的妖异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爬满了她的白皙脸颊,原本红润的唇色瞬间转为骇人的乌紫,周身失控的彻骨寒气化作暴风疯狂肆虐。
满台残存的碎冰脱离掌控,调转枪头绞成风暴向主人反噬而去。她想结印压制,僵硬的十指却无法动弹,池子早已空空如也。
多年深藏心底的致命梦魇,挑在她最为虚弱的这一刻,当着全场四万人的面彻底爆发。
在神识即将陷入黑暗之前,少女脑海中闪过的并非剧痛与恐惧,而是最深沉的羞愤。十六年里,她将每一次寒毒发作都藏匿得密不透风,咬紧毛巾,紧锁房门,只为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最狼狈无助的模样。
而眼下,四万人正注目凝望。别在这儿,她在心底向自己的骨骼近乎绝望地哀求,去哪里都行,唯独别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可剧毒的骨骼从未听从过她的意愿。
她所立足的残台距离地面尚有丈许高度,力气彻底耗尽的娇躯,直直向前栽落下去。
看台上四万看客目睹的仅仅是:姜同学坠台,碎冰狂暴卷起。惊恐的尖叫声四起,医官自台侧全速飞奔,裁判手中的令旗僵在半空。
贵宾席上,三叔公整个人猛然扑在栏杆之上,老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夺命的乌紫,嘶声呐喊着什么,声音却被浪潮般的惊呼彻底淹没。
东看台上,叶疏桐长剑拔出半鞘却被坚固结界死死阻隔在外,聂惊澜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石栏之上。护台结界在这一瞬显得无比残酷:它将致命危险封锁在内,亦将所有企图施救之人阻挡在外。
督位高台上,沈倾城的瞳孔剧烈收缩。结界阻隔,外人根本无法插手,瞬息之间能够赶上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台心那个单膝点地、池子仅剩三成、满身挂满霜雪的少年。
林熠在看清冰蓝纹路漫过她脸颊的那一瞬,脑海中所有的顾忌与权衡,争冠、目光、藏了三个月的分寸,齐齐化作了一片空白。
纯阳金雷能够驱散剧毒,渡雷入体能够挽救性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这两大手段,必将再难回头掩饰。这笔账,他没有算,一息都没有花在算上。
三寸,那夺命的冰蓝纹路距离她的心脉,仅仅只剩下最后三寸。
图书馆的风雪之夜里他曾说过:既然有人倒在自己面前,总归不能视若无睹地跨过去。那一夜屋内唯有两人,今日场上有四万人,在他眼中,皆无二致。
少年自残破石台上一跃而起。双膝尚未来得及完全挺直,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悍然动身,朝着那团连主人都管不住的极寒冰风暴,义无反顾地一头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