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锣第一息,姜洛霜就动了。
不是全联赛看惯的那个后发制人的姜洛霜。长袖振处,三道晶莹的寒线贴着坚硬的石台激射,分取左中右三路齐发,快得像三支离弦的破空冰箭。
看台上的行家齐齐一怔,她竟然抢攻了?那个整届联赛从不先动、没让任何对手撑过三招的姜洛霜,竟然在开局的第一瞬就毫无保留地抢攻了?
林熠错步斜掠避开中路,护身雷光随手一抹荡开右路,左路那道寒线却在离他三尺处凭空一折,绕向他的后脚跟。雷光及地,金雷炸开半尺,堪堪把那道回马线截在脚外。第一个照面,三线两虚一实,实的那道埋在最不像杀招的落点。
好刁。东看台上,聂惊澜的手指在刀鞘上一按,这一手是冲着腿去的。开局就打腿,她要限死他的走位。
不对。旁边叶疏桐睁开了双眼,声音很轻,不是为了限走位,她是在抢时间。
孟千钧挠头:抢啥时间?比赛又没有时间限制。
叶疏桐没答。他盯着台上那道冰蓝的身影,眉心微蹙,快攻、抢先、招招压节奏,这绝不是冰系法师该有的沉稳打法。冰系向来是熬人的派系,她今天出手却凶狠得宛如身后有烈火在烧。
台上,林熠读出了同一件事,比任何人都早。第二个照面,冰环自她周身荡开,一圈一圈朝外碾压,环环相扣,压缩着他的活动空间;寒线在冰环交错间穿梭呼啸,逼他不停地变向移动。他一边拆招一边心算,她的每一手都在极力节省时间:不试探,不蓄阵,招式衔接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第三个照面之前,两人在台心近身缠斗了整整七招。
这七招快得看台上只见一团金蓝交错的光晕。寒气结成的小型冰盾在她腕间开开合合,连番挡下他三线雷光;林熠的步子踩着她冰环流转的节拍,两次险险从合拢的环隙里穿出。第七招,两人手腕相格,一凉一烫在半空撞出刺耳白汽,各自借力弹开,在半空中只滞留了一息。前排的看客这才想起吸气。
督位高台上,沈倾城的目光紧紧钉着台心,指尖在青铜栏杆上轻轻点着,她在替他数拍子。这小子接得住,接得漂亮,可他的每一次腾挪都比平时短了半寸。留力?不。她眯起眼。是分神。台上那小子,一边打一边在想别的事。想什么,她大概猜得到。她在心里隔空敲了他一记:快点想完。台上分心,台下潮急,哪一头都不会等人。
半小时。这三个字落进心里的时候,林熠的胸口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她给自己划定的时限,比他猜的还要紧。腕上的寒纹只肯借给她半小时的干净时间,所以她把十六年的苦修全压进这半小时里,忍着骨头里的剧痛,来赴他这个约。
那他该怎么打?拖延下去,稳赢。他的池子充盈到了九成五,耗也能把她耗过线。可拖过了半小时,她的寒毒就要在四万人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反噬,赢成那个样子,比当场输掉难看一万倍。不拖,就要在她最强的时间里,从正面干脆利落地赢她。
还有第三条路,藏在心底最不敢碰的角落:输。痛痛快快输给她,玄冰髓出库,婚事自主,姜家的棋盘尽数掀翻,皆大欢喜。
不行。不是为了冠军,更不是为了天源果。是因为她方才那三道寒线里藏的回马一击,因为她把台面封成镜面的那三个月功课,一个把你研究到骨头里的对手,你敢让半分水,她的十六年尊严就全都成了笑话。况且,潮头在路上。这座台子正午之后归谁站着,比任何彩头都重。
林熠只用了半息就做完了这道抉择。答案早在候场廊就写好了:她要的是对手。
第三个照面,他不退了。冰环碾至身前三尺,林熠脚下的雷光轰然铺开,贴地雷网,他吃饭的本事,瞬间覆住小半座擂台。
姜洛霜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等的就是这个。
她的指尖朝下轻轻一按。台面上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冰膜,从她脚下漫开,像退潮后的沙滩上漫回来的平整水波,无声无息,把整片台面镀了一层镜面。镜面映着天光,映着两道对峙的身影,美得满场惊叹,没人知道这层寒冰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门外。
雷网的触感,瞬间钝了。冰膜隔在雷网与坚硬台面之间,雷网读到的不再是台面的实地,而是一层不断流动重构的玄冰,脚步的震动、落点的方位,全被这层冰膜滤成了一片模糊。
三个月,她复了他十一场盘。他靠地面赢下的每一场,她都记着。所以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把他的地面拿走。
广播线上,唱名官的实况已经喊劈了音:姜同学封台成镜!林同学的雷好像踩不实了——各位听众,这一手我看不懂,总之非常厉害!
堡楼库房里,小可攥着哨子,急得原地转圈:什么叫踩不实了?王婶!踩不实是输了吗?
不是不是。王婶也听不懂,只能捡好听的说,是还没分出输赢。
温老在旁边听着广播里的呼吸声,捻着胡子,忽然低声自语:气脉又匀又长,半点不虚。这小子……昨夜经历了那样的事,今天竟还能把心压得这么平。老头子摇摇头,不知是叹还是赞。
雷网废了。东看台上,冯广看得眼皮直跳,半决钉死叶疏桐的那张网,她开场三个照面就给破了。
叶疏桐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白。他输的那一场,此刻正在别人手里被拆开重演,原来他的败招,早被这位大小姐研究透了;而研究透了他的败招,也就彻底研究透了林熠的胜招。这才是复盘。他一字一字,我们打的是寻常比赛。人家打的是做过三个月功课的死战。
台上,林熠盯着脚下那层冰膜,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也备足了功课。
下一个照面,他主动欺身而进。姜洛霜寒线封路,他不闪不避,指尖一线金雷精准地点在寒线的中段,顺着打!雷光顺着寒线的冰脉一路爬回去,像火星顺着引线窜。姜洛霜指尖一麻,寒线不受控地炸成漫天冰屑;雷光余势不衰,顺着冰屑之间残存的寒气,直逼她的手腕。
她袖袍急振,冰环收拢挡下。金雷炸在冰环上,环碎了小半圈,碎冰未落,又被她拢住重构,只是这一次,重构的速度慢了半拍。雷走过的冰,脉络里留着焦灼的痕迹,重构起来就是费劲。这是他备的课的第二层。
雷点冰脉。她退开两步,看着自己微麻的指尖,眼眸却亮了,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图书馆。林熠道,你说过,冰是水的静。静的东西,都有脉络。
我说的。姜洛霜点头,两个月前,西阁,晚上八点三刻,你借的那本《元素相性考》第四卷——我就坐在对面。你翻到雷冰相性那一页的时候,停了半小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备我的课。
彼此彼此。林熠道,你抄冰膜阵图的那三个晚上,翻书声比平时轻得多。
……你听得出翻书声的轻重?
西阁向来很静。
四万人听不见台上这几句。他们只看见两个人拆了几个照面,忽然停在五丈之外,隔着满台狼藉的冰屑说话,说得像在自家书房里切磋对坐。裁判都不知道该不该催。
贵宾席上,周衍的折扇停在半开处。他见惯了世家小姐们点到即止的端庄比试,可台上这位,抢攻、拆招、隔着五丈跟对手对暗号一样地报书名,整个人亮得像出了鞘。他忽然明白昨晚宴上那句明日正午之前最好别说第二遍是什么意思了,也忽然明白,这桩婚事从头到尾,究竟算错了什么。
三叔公的茶盏搁在案上,没再端起来。老人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串捻了几十年的念珠,转得比平时快了些。
数合的交换,两人互相亮完了底牌的第一层:她拿走他的地面,他震裂她的冰脉。三个月的功课对三个月的功课,一时谁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海面上,暗红色的线又逼近了一分。没有人看。
姜洛霜立于冰环中央,抬手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然后她看着他,说了今天在台上的第一句正经话。
林熠。
别算了。她的声音不大,可裁判听见了,前排听见了,风把它送出去很远,我知道你在算什么。省着打,算着赢,给我留体面——把这些全收起来。我从预选赛打到今天,没有一个人配让我摆开冰阵。全城都说姜家小姐的阵深不可测。深不深,我自己都快忘了。今天你要是不把我逼到底,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知道,姜洛霜的全力是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陪我玩真的。
林熠看着她。足足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的金雷一线一线地攀上小臂,光色一层一层地加深,从他觉醒那天起,除了生死关头,这道雷从没在人前亮到这个程度。
他说,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