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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76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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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脱身之后,剩下的三人又踩着嶙峋的礁石向东艰难磨出了一里半路程。

一里半的距离,在这样的黑夜里,是老猎人带着两个后生拿一寸一寸的鲜血硬生生换回来的。

铁叔把在荒野上攒下的保命手段尽数使了出来:专挑最难走的乱石沟,踩着追兵火把照不透的阴影挪移;每隔百步便互换一次走位,让敌方的弩手始终摸不清谁在后方断后;他甚至拆下了自己的旧皮甲护臂,绑在立石上伪装成半个人影,生生骗了对手两轮齐射。

这些老套路每一次都灵验,可每一次也只能顶用一回。

追兵学得极快,围堵的阵势越收越紧,灰雾一层层漫卷压迫过来,一层压着一层。石缝里移动的三道残影,步伐变得越来越慢。

小顺是最先支撑不住的。左肩的贯穿伤早早耗尽了他的体力,在一次交替掩护的换位时,他脚下一软慢了半步,第二支弩箭无声穿过石缝,狠狠钉进了他的身躯。少年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嘴里依旧谨记着猎人的规矩,没有痛呼出声,只是颤抖着将口中的骨哨取下来塞回贴身衣兜,生怕喷出的鲜血污了哨身。

阿禾双目通红想要折返回去搀扶,却被铁叔一把死死拽住。

他是咱们队里的好手。老猎人的嗓音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石在摩擦,铁刃队的人,绝不准白白送死。走!

阿禾咬牙撑到了下一道陡峭的石梁前。

腿上的深长伤口让他根本无法攀上石壁。他拼尽全力蹬了两回,第二次滑落下来时,半边裤管早已被鲜血浸透。少年靠在冰冷的石梁旁重重喘了两息,神色忽然平静下来。

他将手里的弩机塞到铁叔怀里,嘴角溢着血沫,咧嘴笑道:铁老,弩匣里还剩三支破甲箭。您拿着使,准头比俺强得多。

随后他又解下了脖子上的骨哨,连同系绳一起,郑重拍进老猎人的掌心:这个……替俺交回队里。俺入队统共还不满两个小时,哨子都还没来得及焐热,实在有些惭愧。

早就算满了。铁叔将骨哨小心翼翼揣进怀中,紧紧贴着那张写满菜名的菜单,从今往后,铁刃队的名册上永永远远有你的名字。有你,也有小顺。

阿禾咧开嘴畅快地笑了,那神情宛如领受了莫大的奖赏。随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毫不犹豫地迎着步步紧逼的追兵一步步迎了上去。

铁叔没有伸手去拦。在荒野的老规矩里,走不动路的猎人有权自己挑一条死路,旁人不得阻拦,这是对一名同行者最后的敬重。

身后的阴影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惨烈的肉搏声。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声,随后整片石滩陷入了久久的沉寂。铁叔背对着那片方向,始终没有回头,唯有握着刀柄的指节猛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天地间彻底静了下来。

乱石滩的尽头,一座黑黢黢的庞大礁盘巍然矗立,宛如半截斜插在地底的古船船头。三十年前那场大潮把它自海底掀翻上岸,三十年岁月流转,它便一直默然守在这片荒滩上,看遍潮起潮落。老一辈的猎人们皆唤它作望乡石,相传三十年前旧城覆灭之后,幸存的荒野遗民夜夜聚在此处遥望故土,后来一年年故人渐少,唯独这块巨石历经风雨依旧屹立。

今夜,在这块巨石斑驳的石壁下,靠上了一名满身浴血的老猎人。

铁叔倚着礁石,将弩匣里的最后三支箭矢全部射尽,精准放翻了两名逼近的死士。射空之后他扔了空弩,双手紧握卷刃的大刀横在胸前。

剩下的九名追兵自三方合围而上。灰雾漫过碎石,将礁盘四周的最后一丝生气彻底吞噬。老猎人体内的魔能早已枯竭,落在身上的灰粉更将那最后的一缕生机压得如同死水。

既然没了魔能,那便全凭手中的刀与骨肉。

首个扑杀上前的死士被他一刀横撩割断手筋;第二人试图从石后绕背偷袭,被铁叔反手一肘砸碎了鼻梁,顺势夺过其手中的短刃,双手开弓。他的招法没有任何花架子,撩、格、崩、斩,全都是几十年在荒野深处从兽牙底下硬生生磨砺出来的杀人术,每一击皆冲着彻底废掉对手的战力而去。

只要废掉一人,合围的阵型便漏出一角;漏出一角,他便能替东面多争取一刻的生机。

多撑上一刻,东奔的哑姑便能多跑出一里路程。

老猎人心中唯有这笔清晰的算盘。三十年前跟着老队长学徒时,老队长便常训诫:身陷绝境时莫数敌人,只需数时间。数敌人会胆怯,数时间则心念如铁,因为时间是替活下去的人数的。

他默默在心底数着。自哑姑钻进石缝那一瞬算起,至今已过去了两刻光景。依着那丫头的脚力,此刻应当已翻越了东侧土坡。

只要自己再多顶上一刻,她便能望见西二哨通明的防风灯火。

第三名冲上来的敌人被他一掌崩断了手腕,第四柄利刃在铁叔的后背豁开了一道深口子,却换来老猎人一记暴烈的膝顶,重重瘫倒在地再难起身;第五人见状试图远距离用机弩偷袭,却被铁叔掷出的短刃当场穿透了肩胛骨。

当第五名黑衣人惨叫着倒地之时,铁叔手里的厚背大刀终于彻底卷了刃。

老猎人的肋下受了一记重创,背心挨了一记重掌,左腿更是被弩箭生生洞穿。他死死拄着那把卷刃的长刀倚在礁盘石壁上,胸口溢出的鲜血将破旧的皮甲浸染成一片深黑。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可那一身挺拔的脊梁依然如松柏般笔直。

包围圈外,剩下的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再贸然上前。

翻涌的灰雾向两侧悄然分开,监火手拄铁香炉,自黑暗中一步步缓步踱了进来。三阶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散开来,压得周遭肆虐的夜风都随之凝固。他在五步之外停下脚步,审视着礁石下这个满身血污的老猎人。

一个未入正规军编的老卒。监火沙哑地开口,硬生生拖了我一个小时,废我六名精锐,斩我五名好手。你的同伴无一生还,你自身也休想活着走出这片石滩。拼到这般境地,究竟图个什么?

铁叔拄着刀锋,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头来。

黏稠的鲜血模糊了大半张面孔,但老猎人的双眸在清冷星光下却亮得吓人,宛如荒野深夜里永不熄灭的篝火。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豪迈地笑了起来:俺们这行当……图的就是让同行的人,能囫囵个儿活着回去!

每一个字,都如同闷雷般自那残破的胸膛里滚滚碾出。

监火看着他,审视了两息。三十多年前北郡矿峒外不肯退缩的猎人也是这般言辞,如今烧了七年炉火,他的心肠早已冷如铁灰,然而今夜这番话,却在他心头生生激起了一丝波澜,多停了半息。

该上路了。监火缓缓抬起右手。

香炉中的细灰无声腾起,如同一只遮天蔽日的灰暗手掌,自虚空中重重覆压而下。

铁叔没有挪动半步。他将那把卷刃的大刀端端正正拄在身前,粗糙的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巍然屹立如同哨楼顶端不倒的战旗。

烟尘落定。

老礁盘下,老猎人背倚着冰冷的巨石,缓缓阖上了双目坐下。刀锋依旧沉稳拄在身前,双手依然稳稳搭在柄端,头颅微微低垂,宛如荒野上守夜守至力竭的老兵,倚着石头发了一场安稳的打盹。

胸膛的微弱起伏,渐渐化归于无。

在这最后的关头,老猎人用尽残存的一丝力气,自衣领内摸出了那支旧骨哨。哨身被三十年的汗水浸润得光滑发黄,泛着温润的光泽。哨子凑至唇边,老猎人吹响了此生最后一记哨音。

那是一声极为悠长平稳的颤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不绝,尾音没有半点颤抖。

那一声哨音在荒野里回荡:我在。

十几里外东坡的高地上,哑姑正拼尽全力翻越最后一道干涸的山梁。冷风之中,那一缕微弱如细丝的颤音悄然拂过她的耳畔。

哑姑猛然僵立在原地。

十一年来,无论是在营地篝火旁还是在凶险莫测的荒野暗夜,这声哨音她听过千百回。为了随时应上这声哨音,老猎人十一年里睡觉始终只阖半边耳朵,只要有人走散或是心生恐惧,这声颤音便会破开黑暗传来,如同长者的大手沉沉按在肩头,护着她平平安安长大。

哑姑霍然转身,疯了一般将自己的骨哨塞进口中。队里的规矩深入骨髓,听闻我在,必回我在,十一年间从未落空。

然而气流涌上胸腔的那一瞬,她猛然忆起了肩上背负的重担——滩涂上的黑色阵桩、人去楼空的西三哨、诡异的铁香炉,以及城中那几十万尚在熟睡中的百姓。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气一寸一寸强咽回了肚里。她不能吹响哨子暴露行踪,老猎人用三条性命为她撕开的生路,容不得半点任性。

哑姑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朝着西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骨哨深陷掌心,在满面热泪中转身拼命奔向东方。

而在西侧的老礁盘下,监火俯身自铁叔怀中搜出一张染血泛黄的菜单。看着上面写满的八样家常菜肴,他冷漠地将其掷回老猎人身上:凡人罢了。东边跑了一个,不必追,天亮的警讯追不上潮头。清晨六点之前,把余下的阵桩插完,扫平滩涂!

灰袍队伍迅速隐入黑暗。

第一缕天光洒在望乡石下,照亮了那位拄刀而坐的老猎人,照亮了他怀里的菜单、一支没焐热的骨哨,以及那半块留给闺女的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