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醒来时,冬日的暖阳已经悄悄爬上了窗纸,将屋檐下的残雪照得微微泛光。
她睁着眼睛在木榻上躺了片刻,第一件事便是扭头打量床头:红纸应援牌立得稳稳当当,五个大字工工整整。第二件事,才是慢慢拼凑昨夜残存的零碎记忆。
瓦片脆响,门闩无声滑开,尖锐凄厉的铜哨声在深巷中撕裂夜幕,还有隔壁王婶破空的愤怒呼喊。依稀间好像有人凑近低语了一声,语调柔和绵软,听着只想沉沉睡去,再往后便是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清了。
小姑娘翻身坐起,朝着门外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木门应声推开,林熠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快步走进来,神色从容如常:醒了?先把药喝了,小心烫手。
哥,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可捧着粗瓷碗,小口抿着苦涩的药汁,清亮的眸子越过碗沿紧紧盯着他。
林熠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把额前散乱的碎发别至耳后,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家里进了贼。好在你哨子吹得快,王婶喊得也响,巡防队和缉查司来得及时,当场就把贼人拿下了。你受了点惊吓昏睡过去,如今全没事了。
这话半真半假。邪教潜入是真的,是假;当场拿下是真的,至于潜藏在背后的祸根,他会亲手彻底拔除。
小可乖巧地点了点头,仰头将苦涩的残药一口饮尽,忽然歪着脑袋道:哥,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林熠接过空药碗。
梦见好大好大的水,白茫茫一片,根本望不到边。小姑娘努力回忆着,眼底没有半点恐惧,反倒透着一丝安详,可一点都不吓人,水是温热的,就像泡在热澡盆里一样舒服。水底下隐隐约约像是有谁在跟我说话,具体说了什么,醒来全忘了。
林熠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瞬,随即温声道:梦都是反的。快些起来洗漱,灶房里的早粥要凉了。
灶房里弥漫着米粥滚开时的清甜香气,案板旁还立着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
沈倾城腰间系着从王婶家借来的粗布围裙,立在灶台前,用研读机密卷宗般的严谨神色翻动着铁锅里的煎蛋。油花在铁锅中滋滋作响,泛起诱人的焦香。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她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
小可趿着鞋愣在门口,眸子猛地睁圆:你就是拿药抵债的沈姐姐!
铁铲在锅沿停了半拍。沈倾城九年缉查生涯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一瞬也微微一怔。药?抵债?余光扫见旁边少年僵硬的背影,女子心念电转,唇角随即扬起一抹笑意:对,是姐姐。药还剩最后两滴,记得按时喝完。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小可眸光清亮,快步凑上前,哥说那药是你拿人情抵的!那么贵重的灵药,姐姐你到底欠了我哥多大的人情呀?
那可大了去了。沈倾城将金黄焦香的煎蛋盛入盘中,笑吟吟地斜睨了林熠一眼,姐姐这条命都是你哥捡回来的。一时半会儿还不清,只好留在城里慢慢还。
小可拖长了软糯的调子,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哦,那你往后可得多还点药!
林熠抬手扶额,无奈地轻唤道:小可。
本来就是实话嘛!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热闹融洽。小可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从学堂里的押注盘口聊到王婶的酱鱼方子,末了还拉着沈倾城,好奇地追问缉查官是不是真能飞檐走壁。
那是自然。沈倾城面不改色地替她夹了块热饼,姐姐上个月办案,还追着贼人在屋顶上疾奔了整整三条街。
小可满脸艳羡,凑近压低声音:那沈姐姐……你平日里有没有意中人呀?
林熠喉间一呛,猛烈地咳出半口米粥。
有啊。沈倾城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容不迫地舀起一勺稠粥,公务。姐姐早跟公务成亲了,聘礼便是九年积压如山的卷宗。
小可满脸惋惜:那多没意思!姐姐生得这般好看……
林熠放下碗筷,适时截住话头:好了,食不言,专心吃饭。
小可扒了两口热粥,又抬头道:那姐姐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好不好?你煎的蛋比我哥做的好吃多了,他每次起锅都要把边缘煎糊。
这话中听。沈倾城矜持地点头应下,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年,姐姐记在心上了。
林熠低头喝粥,不再插话。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油亮的木桌上,满室热气蒸腾。他发觉自家这方狭小的饭桌上,确实很多年没有第三个人了。
早饭后,老赵寻到了院门前。老猎人特意换了身干净整洁的短衫,身躯紧绷,黑脸涨得通红。右手指节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那是昨夜惊怒交加砸在灯柱上留下的伤痕。
熠小子……老赵喉头滚动,昨晚是俺守的岗,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摸进了巷子。差事办砸了,俺没脸见你。你要是想骂,俺绝不还嘴……
赵叔。林熠打断他的话,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茶钱塞进老猎人掌心,这是茶钱,这个月算双份。
老赵低头看着沉甸甸的纸包,五指微微发颤:小子,你这是……
潜入的是二阶暗堂头领,专挑您换岗前那半刻钟动手,施展的是教里练了百年的阴毒暗劲。林熠平静道,换谁站岗都一样。您倒下前手指还在够警符线,只差三寸。这三寸不是本事不济,是贼人算计在先。巷口这个岗,除了赵叔您,我交给谁都不放心。
老猎人双手捧着温热沉甸的纸包,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回了巷口,背影挺拔笔直如松。
隔壁王婶正跟邻里吹嘘昨夜一嗓子吼退蒙面大盗的威风,林熠提着一篮新鲜鸡蛋登门道谢,王婶笑呵呵地将鸡蛋推回来,反倒硬塞了两条晒干的咸鱼。
晌午时分,小可回屋去睡回笼觉,空旷的庭院中只剩下两人。
沈倾城倚在井台边,神情冷肃:三个人一夜未归,教派那头用不了两天便会起疑。起疑之后必会复盘为何折戟于此,哪处走漏了风声,以及……神念探入眉心究竟查验出了什么。
所以必须抢在他们生疑前把假象做实。林熠道。
正是。沈倾城取出铁匣,指节在匣面上轻轻叩击,骨符尚温,活口在押。今夜温老亲自出手剥离魂禁,只要撕开缺口,我们便替蚀心堂把这份回报详详细细呈送回去。
林熠神色决然:今夜的推演,我要参与。
少不了你。沈倾城将铁匣收回怀中,那枚骨符上的血祭阵纹,全城亲自交过手、活着回来且洞悉底细的,唯独你一人。
巷内平静如初,而大竞技场的风波却沸腾了一整日。积分榜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大学府的学员挤在石碑前争执不休,吵嚷喧哗声响彻整座西广场。榜首之上,聂惊澜以小分优势登顶;林熠同为六胜一负,以毫厘小分之差位列小组第二,压线晋级淘汰赛。弃赛让他滑到了出线边缘,城中各大酒楼茶肆议论纷纷,城南赌档甚至将他淘汰赛的赔率破例定为罕见的。
午后张大山特意遣人送来一张便条,字迹苍劲有力,唯有八字:弃得对。练。等抽签。
晚饭时小可坚持明日回学堂,神气活现道:先生常说,大典测评拿了神品更要严于律己。家里进过贼的事,班里肯定都传遍了,我要是不去,他们该编排哥了。我明日大大方方去学堂,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我好端端的,一根头发都没少,我哥弃赛救人威风极了!
深夜,林熠替小可掖好被角,瞥见枕下露出一角蓝布账本。抽出一看,最新一页字迹工整十倍:腊月十四。哥心里藏着的秘密,等哥想开口的时候再听。沈姐姐人很好,哥身旁有厉害的人帮衬,我也就彻底安心啦。
林熠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伫立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工整稚嫩的小字,心中泛起阵阵暖意,这才将账本原样推回枕下。
同一片寒夜中,协会地字三号暗牢外,阴风穿过厚重的石壁,石灯中跃动着惨白的火光。
温老背着磨损褪色的旧药箱立在门前,眉头紧蹙成结:老朽手里握的是救命银针,不是替你们撬嘴的刑具。
魂禁也是病。沈倾城将一枚骨铃丢过去,邪教下的封魂死锁,硬撬玉石俱焚;唯有依循医道抽丝剥茧,方能保住神志问出实情。放眼全城唯有您老能办到。
少戴高帽。
更何况,名录第一行记载的是谁,您老心中有数。
温老手指一僵,昏暗深邃的长廊中唯余铜匙碰撞的清脆声响。老医师最终长长叹息了一声:财不露白,魂不示人。老朽入行五十年,替无数人遮掩了一辈子秘密,今夜再多遮一桩罢。备好浓茶,这等魂禁不到后半夜难见真章。
铁门合拢前的一线缝隙里,传出蚀心堂主沙哑癫狂的惨笑:问吧……尽管问!你们谁也挡不住……名册早已送达大人案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