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傍晚,天色刚擦黑,孟千钧便扛着一张厚沉的八仙方桌闯进大灶间。
并桌!大汉将木桌砸得地砖咚咚震响,俺早就念叨过,请这顿大酒非得并桌才坐得下!两张方桌拼成了一条长案,喜庆的红桌布往上一盖,严丝合缝。王婶自灶台前探出身来笑骂他嗓门大得像敲锣,骂完顺手塞给他一把刚出锅的热炒豆子。
屋里蒸汽弥漫,肉香四溢。今晚掌勺主厨的是铁叔的闺女,姑娘腰间系着母亲留下的旧围裙,案板头端端正正压着一张泛黄菜单——那是她爹生前开出的单子,边角浸染的暗红血迹洗不褪,她索性不再去洗。全依着菜单烧:大铁锅里酱肘子浓汁翻滚,白灼海虾泛起鲜红油壳,腊味合蒸上了大竹屉,冬笋老鸭汤在灶眼里煨得醇厚扑鼻。当头一道大菜滑入滚油时,满屋喧闹骤然安静了半息——糖醋鲈鱼,滚烫的热油往炸酥的鱼身一浇,刺啦一声爆响,酸甜浓郁的香气腾空而起,钻进每个人的鼻端。小可趴在门口看得入神,轻声道:跟哥觉醒那天摆的那桌一样,那天也有糖醋鱼。姑娘手上颠着铁锅,头也不回笑着答:那天的鱼是买的现成菜,今天的,是自家人亲手烧的。
二柱负责端盘上菜。大个子伤势好转了七成,端着滚烫瓷盘走得四平八稳,一盘盘高声报着菜名。走到小可跟前,他拿公筷将鱼肚皮上最嫩的一大块肉,稳当夹进小丫头碗里:答应过你的,等大比打完家宴上给你留鱼肚皮。虽说晚了俩月,作数不?小可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欢呼:作数!
打酒的是哑姑。铁叔当年排家宴席位时,定下的规矩便是哑姑打酒——她拄着木拐,大酒坛夹在臂弯里,挨个斟满大粗瓷碗,手稳得一滴不洒。轮到二柱,大汉把碗往前一递,她却偏缩回酒坛,腾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才给满上。满桌人哄堂大笑,二柱揉着脑门也跟着乐。老赵连喝两碗烧酒,话匣子打开,拍桌讲起他的塔盾:新护条换好了!军械坊的师傅说凹下去那三块不给敲平,那是拼出来的功勋,敲平了可惜。往后这盾立在协会大门前,就是丰碑!老汉乐得合不拢嘴,抓起筷子狠狠塞了一大口腊味。
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温老和半仙一头坐一个,两个老头为和哪个更靠得住斗了半席的嘴,谁也没辩赢;老赵挨着孟千钧,哑姑挨着姑娘,王婶来回添菜不肯坐,被小可硬拽在身边。整张长桌的正席主位却始终空着——一副干净碗筷,三大碗斟满的烈酒,一碟酱色浓郁的酱萝卜,齐齐整整摆着。萝卜是姑娘照着她爹的老坛手艺腌的,切得极细,酱香扑鼻。
满桌人谁也没主动提这个空位。菜过三巡,林熠缓缓站起身,拎起酒壶将空座前三只大碗一只只斟满。铁叔生前说过,若真能把他闺女指点进前十,他当面敬三大碗。林熠放下酒壶,神情肃穆,课讲完了。等开春大考放榜名次贴出来,这三碗酒,倒过来敬他老人家。众人端起酒碗,无人言语,仰头一饮而尽。姑娘低着头,从父亲碗里夹了一筷酱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
酒过半酣,孟千钧的大嗓门又响起来,拍着胸脯说要给北上的兄弟践行,嚷嚷着龙京学府算什么,明年联赛老子打出名堂也去龙京寻你痛饮。半仙慢悠悠摸出一支卦签拍在林熠跟前——上上吉签,签文四个字:宜北行,安。这签老朽昨夜亲手起的。半仙捋须笑道,连起了三回,三回都是它。天意懒得换花样,你就安心走。温老坐在灯影下没怎么言语,散席前把一只药囊交到林熠手里:小可所需服用的药丸配足了三个月的量,服用法门与钟点写在囊底。到了龙京寻着那位药翁前,依着老朽的方子撑着。老医官压低嗓音,八字诀老朽替你守在沧海,你在外头自个儿守牢。
收桌时小可帮着姑娘在水盆旁摞碗,小声问:姐姐,前十稳吗?姑娘擦干最后一只碗答:稳不稳,开春等我的信。两人拉了钩。席散的时候,谁也没提那个字。孟千钧吼的是龙京见,老赵喊的是回来喝酒,二柱说放假就回,王婶什么也说不出来,红着眼圈把一个塞得四四方方的沉重大包袱硬塞进林熠怀里,转身进了后厨半天没出来。哑姑站在门口比划了一个手势——铁刃队老手语:一路平安。
腊月廿九清晨,沧海站。北上的列车喷吐白汽,站台上旅客寥寥。年廿九的大清早,站口贴着新写的大红春联,墨迹被晨霜浸得发亮;搬运货箱的站务员一路小跑,呵出团团白气。修了一半的站棚上,两个工匠暂时停下活计坐在梁上看车。
校长与张大山赶来送行。老先生塞过来一封信,火漆封着,信皮上新研浓墨手书刚劲:学府里有个曾共事多年的老友姓文。到了龙京递上此信报云霄名号,他会照应你。张大山没话,蒲扇般的大手在林熠肩头用力拍了两下,拍完扭头注视着向北延伸的铁轨。
姜洛霜到得比钟点早。她递过来一册工整手抄——《寒症九论》残卷批注,第五场大辩的第一轮论据。路上把破绽找好。医典最完备的中枢在龙京,我迟早去,到时候当面辩。林熠应道:当面辩。把册子收进包袱。她替小可掖好围巾退开一步,未再多言。册子里写满推演,足够两人辩上很多年。
沈倾城最后一个赶到站台。她并未穿制服,一袭素雅便装,左臂绷带掩在大衣袖管里,宛如送别家人的长姐。她摊开右手掌心——那里安静躺着半枚碎裂的黑面具,正是黑风峡那一夜崩碎的残片,被她珍藏了整整三个月。押在姐姐这儿的东西,还你。到了龙京换个新的,旧的这半枚带着——记着你是从哪儿站起来的。林熠接下,断口已被摩挲得极光滑。他正欲开口,沈倾城已抬手止住,取出黄铜短哨晃了晃收回:码留着不还。三千里外吹得响的时候,姐姐在沧海听得见。
汽笛头一声响彻长空,站口传来急促脚步,孟千钧一路狂奔冲上站台,手里举着一包红纸裹的热炒豆子,从人头顶上扔了过来:给丫头路上吃!龙京见!林熠抬手稳稳接住,用力扬了扬手。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启动。林熠牵着小可上了车。车门关上前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站台上一排熟悉身影:校长扶着眼镜,张大山抱臂,姜洛霜捧着手炉,沈倾城肃立在最前方,站在第一个看见他、也是最后一个看不见他的位置。
车轮碾过道岔,城墙在窗外飞退,随后是海堤、白幡与一缕缕笔直炊烟。列车转过城北山口,海在窗后闪过最后一线——乱石滩方向,那座望乡石礁盘立在灰白的滩上,一晃便被山影吞没。三十年前有人夜夜在那儿望故土,三十年后,有人从这儿出发去三千里外,回头望它。
小可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一样念一样,念到最后声音低了:哥,城真小啊。不小。林熠温声说,是车快。丫头郑重记进心里,又贴着车窗去看。
腊月三十,除夕,夜。列车在广袤的旷野里跑了一天一夜。车厢顶灯拧暗了,旅客们东倒西歪睡着。乘务员提着一盏小马灯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逢着醒客便轻声道一句过年好。小可翻出王婶那只四四方方的大包袱里的年糕——垫底的油纸上压着字条,王婶不识几个字,托人代写:饿了就吃,吃完就回。兄妹俩一人半块就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把这个年过了。
远处不知名的小城贴着地平线亮起来,一蓬一蓬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隔着车窗,只有光,没有声。吃完年糕,小可宣布要守岁,说除夕不守岁,来年记性差。她撑着眼皮守到后半夜,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攥着他的袖子睡着了。
小丫头枕着账本睡得香甜,怀里搂着包袱,嘴角翘着。上车前她终于把账本新页展给林熠看了——腊月廿六,哥要带我去看第十二座城。底下工整跟着一行小字:把家背在身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林熠把车窗的帘子替她掩上半幅,挡住扑闪的烟花光。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磨刀石,凉的,稳的;娘的半页残信,折痕都起了毛;凝魂露的小瓶,两滴,贴身放着。三千里外有药翁,有档案库,有一座看不见底的京城。他把靠背调低了些闭上眼。体内金色的雷海安安静静,暗色的漩涡不紧不慢,两颗核像两粒守夜的灯芯,照着一湖渐渐蓄满的水。守了一座城的人,守一个妹妹,绰绰有余。
车厢另一头,灰衣人没有睡。他就着头顶那盏小灯,翻开公文夹,把最后一行小字借着光又描了一遍,描得又黑又稳:
波源沧海城。随行。
写完,他合上夹子,望向窗外。烟花落尽的旷野尽头,夜色最深的地方,龙京还在三千里外等着——等一班列车,和车上还没有人叫得出分量的名字。
(卷一·沧海初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