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光收拢到极致的那一瞬,姜洛霜咬破了舌尖。
血腥气在齿间漫开,剧痛扫净了杂念。四万人的目光、贵宾席的秤,全都退到了五丈之外。
她十指于胸前结出第一个印诀。玄冰阵九重,前六重是,后三重不是。
后三重,是一道纯粹的魔法。族谱里清清楚楚记着它的名号:【玄冰·九阙】。三级魔法,姜氏嫡传压箱底的杀招。族里的三阶长老催动它,尚且要蓄势十息;而她,不过是一阶巅峰。
一阶强催三级之法,越级施法,高出一级,可以硬撑。
代价是池子见底,经脉受创,事后静养一月。这些她昨夜就算得明白:反正过了今天都要在床上躺很久,不如换成一场配得上的硬仗。
印诀第一转,收拢的冰蓝光团骤然逆向急旋。
第一口反噬紧接着降临了。腕间的寒纹猛然滚烫,像骨头缝里有谁拿极寒冰锥狠狠拧了半圈。她的指诀却纹丝未乱。
疼而已,她再熟悉不过。十六年来,哪一次发作不比此刻疼。区别只在:从前是白疼,关紧房门咬着毛巾,疼完什么都剩不下;今天多疼一分,门阙就多高一尺,十六年头一回,疼得有用。
印诀第二转。
收拢的冰蓝光团轰然扩张暴涨,化作一道直冲穹顶的光柱!光柱之内,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成形。不是寻常的柱,不是回旋的环,而是一座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大门阙拔地而起,十丈之高,阙身流转着幽邃的冰蓝光泽,阙顶飞檐上垂挂着万千尖锐冰棱,每一根都亮得像利剑。
阙门大开,门后不是石台,而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暗冰蓝。那是极度压缩的魔能造出的错觉,仿佛那扇冰阙后关着一整个深冬的汪洋,只等门主一声令下,便要倾泻而出。
护台结界随之发出了今日第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
光膜剧烈涨缩,八根军用阵桩发烫。常氏一步跨到主桩前,单掌按上桩顶,三阶魔能沉入基座,把摇晃的结界按稳。
疯了。这位法卫副队正额角渗出了冷汗,一场学生赛,竟逼出了军桩的全功率运转。回郡里说给旁人听,怕是没人信。
看台上,懂行的名宿纷纷骇然站起。三级……那是真正的三级魔法!有须发皆白的老法师失声惊呼,一阶巅峰强行越级硬撑三级?!她当真连经脉都不要了?!
另一个声音也颤抖起来:姜家的九阙!我三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是当年他们族里的三阶长老施展的手段。
全场四万看客看得懂那座拔地而起的冰阙。看得懂它的巍峨高耸,看得懂它的刺骨冰寒,看得懂它压得整座竞技场都暗淡了一层的幽蓝光华。四起的欢呼彻底止歇,满场只剩下结界的嗡鸣与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贵宾席上,三叔公霍然起身,双手扶着青铜栏杆,指节泛白。
九阙的威名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唯有早逝的族姐催动过。他明白台上那一招意味着什么:损耗经脉,折损寿数,还有骨髓里的旧疾。
胡闹。老人的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得微不可闻,洛霜,你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当这四个字脱口而出,老人自己也猛地怔住了。答案原本就在这四个字里。族里给这个少女安排的每一条退路都标好了筹码,唯独没有一条通向她自己想去的地方。至于此的,从来都不是眼下这场输赢。
周衍坐在旁边,洒金折扇不知何时已然收拢。他凝视着台上那座冰阙,忽然整肃衣冠站起身来,面朝擂台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记长揖。周公子?
输了。周衍直起身子,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算计,周某此番前来,为的是替家族谋求一桩合适婚事。可台上这位姑娘,她绝不合适合任何受人摆布的安排。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得干脆利落。一场谋划布局了半年的联姻大戏,猎物用一道惊世骇俗的三级魔法,将猎人堂堂正正送出了局。
广播线上,唱名官的声音已然激动得语无伦次:冰做的门楼!足足十丈高的庞大门楼!各位听众,我这辈子……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堡楼库房里,小可紧紧攥着黄铜哨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温老死死盯着广播匣子,灰白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听得真切那结界不堪重负的哀鸣与全场的动静,低声喃喃:两个娃娃,都在拿命相搏。
督位高台上,沈倾城按着栏杆,目光锁在阵心挺拔的身影上。这是一个被规矩束缚了十六年的寒梅,正以越级施法为凿,当着全城之面把束缚砸碎。
裴长官。她轻声开口,你可曾见过将性命全押在一场学生赛上的人?
今日之前,没有。裴肃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今日,台上正好有两个。
阙门之下,林熠仰头注视着那座十丈的冰阙。冰冷的寒气顺着台面蔓延,护身雷光的边缘瞬间凝结出森森白霜。
姜洛霜伫立在阙门中央,双手维持着印诀变幻,身形挺立如同一柄出鞘利剑。极寒的冰蓝纹路已然蔓延过了她的颈侧,紧贴着白皙的肌肤。近在咫尺的他无比清楚,图书馆的雪夜里,这纹路蔓延到哪里,生机便冻结到哪里。此刻它已越过脖颈,距离致命的心脉,仅仅只剩下最后三寸。
而她依然在全神贯注地完成最后的结印。
冲上前强行打断她?结界的规矩决不允许,她眼眸里的傲骨更不允许。当场认输?那座冰阙就会沦为她拿骨血换来的荒唐笑话。
有那么半息的工夫,他的心神动摇了。这一瞬里他想起了雪夜她痛得颤抖的模样,想起了金雷渡进去时遭遇的那条反扑凶蟒。而此刻,那条凶蟒早已苏醒,少女却在亲手为它添柴加薪。
半息之后,他将所有的犹豫彻底掐灭。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代价,算尽了得失,依然执着地结完了最后的印诀。当一个真正的战士坦荡做出了抉择,对手最不该付出的,便是轻慢的同情与替她后悔。
最凌厉干脆的胜负,才是对她最大的敬意。不拖延,不退让,竭尽全力,正面一击。在她的九阙彻底轰落之前,以自身所能凝聚的最强手段,自正面将其硬生生击碎。赢得足够干脆,她才能安心倒下;结束得足够迅疾,她经脉骨髓里的暗伤烈火才不至于失控。
林熠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随后收势。游走的雷步骤然停下,原本护身的璀璨雷芒全数消散。在满场四万人惊诧万分的目光注视下,少年将身躯站立成一根笔直坚固的铁桩,双臂自然垂落,缓缓闭上了双眼。
金色的狂暴雷光自他周身呼啸亮起。然而这一次,雷霆没有肆意炸开,而是在狂暴中向内急速收拢。狂涌,反着用。
三丈范围的狂暴扇面雷潮被他以惊人意志硬生生向内压缩,强行逼入胸膛前方的方寸之地;第二道狂涌魔法迅速成形,再次叠加压缩;紧接着,第三道狂涌紧随其后,重重压入核心!
璀璨耀眼的纯阳金光在他体表流转、层叠、疯狂凝缩,光芒的亮度一层一层向上翻腾,那一小团被极致压缩的金色光团,耀眼得仿佛比头顶的日头还要炽烈滚烫。
无人见过这般施法。连沈倾城都没想到。她的玄冰阵启发了他:玄冰既能层叠化阵,雷霆为何不能层层相扣?将第二道强压入第一道,将第三道重重压进核心,分散的雷潮便聚成了坚固的雷锥。
当狂暴雷能压缩至第三层时,少年体内的经脉剧烈震颤抗议。金雷游走的窍穴都在传来火烧般的剧痛,整夜未眠的疲惫趁隙袭来。林熠将所有的痛楚强行按压在心底深处。荒野之上从无安睡饱腹之后再行迎敌的道理,这是铁叔教给他的铁律。第三道狂涌,彻底压实封死!
东看台上,叶疏桐霍然站起身来:他竟将三道魔法生生叠成了一道!
叠构之术。聂惊澜的指节捏得发白,三阶强者方能勉强涉足的高深法门。他们两个年轻人……竟是将下一个境界的死战,提前在今日擂台上打响了。
孟千钧张大着嘴巴,愣神良久才憋出一句话:俺当真看不明白了。俺此刻就觉得,不管谁输了,俺心里都堵得想哭。身旁的冯广沉声回应:那你且看好,胜负马上便见分晓。
冰阙之前,姜洛霜的指诀终于完成了最后一转。她隔着漫天飞舞的冰霜,注视着五丈外那团耀眼欲燃的金色强光,注视着光芒中央闭目凝神的少年。
十六年了,冰窖般的深宅大院与苦涩的汤药度日。直至少年携着金雷闯入,把寒冰熔开了一道天光。
此刻,他挺立在自己的冰阙正前方,没有后退半步,亦没有施舍半分侥幸,而是将周身雷霆催动到了足以与她全力相称的无上威势。那一夜他渡入她骨髓深处的温暖,她无以为报,便唯有用这倾注了十六年心血的至高一阙,还他一场毫无遗憾的倾力对决。
足矣,今日一战,无论最后谁人挺立在台前,她皆已战胜了命运。
林熠——
少女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雪,唇角噙着一抹明媚的笑意,眼眸亮得宛如晨星。
接住了!
十丈的冰阙轰然前倾!门阙之后那片浩瀚深沉的玄冬之海,携着阙身悬挂的万千锋锐冰棱,携着少女十六年的全部傲骨与执念,朝着擂台中央那一抹炽烈金光,排山倒海般轰然砸落!
九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