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入夜,协会堡楼地字号深处。
审讯室走廊尽头设了双岗,岗哨后方又加了一道沈倾城亲手布下的隔音符。今夜能踏入这道铁门的拢共四人:她自己、施针解禁的温老、负责记录的心腹缉查员,以及身披黑袍、面具遮容的专项组备案猎人。
温老进门时打量了那道黑袍身影一眼,低低哼了一声:又是你这小子。行了,反正老朽这辈子,替人遮掩惯了。
魂禁直到后半夜才见真章。
昏暗潮湿的审讯室内,浓茶换过了三轮。温老的银针在蚀心堂主头颈经络间轻缓起落,每一针落下都像在细细试探一把老锁的簧片。他不问半句案情,口中念叨的全是医经,什么心俞开三分神门候气至,听得旁人昏昏欲睡。
直到某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稳稳刺入穴位,铁椅上七窍凝着血痂的男人忽然长长地、极舒服地吐出一口浊气。
锁芯锈了三十年。温老收起银针抹了把额头汗水,神情疲惫不堪,老朽没有硬撬,只是以温药银针将它泡软了。此人眼下半梦半醒,问什么便答什么,已无力撒谎。魂禁瘫痪之下,编造谎言远比据实相告更耗心力。但有一条必须谨记:他此刻答话全凭微弱魂火维系,问得太急太狠,魂火熄灭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沈倾城微微颔首,翻开案前的记录玉板问起他在教中的职司。
铁椅上的人语调飘忽虚妄,仿佛自深潭底部幽幽浮上来,自称掌管与,请的是容器,核的是火种。
审讯室内没有半点刑具拷打之声,唯有半睡半醒之人的梦呓低语,以及玉板上笔尖划过的沙沙轻响。然而随着问答渐深,屋内众人的脊背却一阵阵发凉。
提及容器名册,蚀心师坦言每旬都要汇总呈报,收官夜鸣锣之前,名册早已送达教派高层座前。
至于册上的魂海女童,则是他亲手录入名册,大典测评爆落双镜,沧海五十年不遇,那位大人亲自批示了潮前请至四个大字。若请不至,待潮起之后大人必亲自来取。
当沈倾城追问大人究竟是何身份时,铁椅上的人忽然陷入诡异的沉寂,半梦半醒的面孔上血痂裂开细痕,泛起一抹近乎虔诚的温顺笑意,反复呢喃着大人便是大人。温老在一旁急忙摆手,玉板上映照的魂火图谱骤然暗淡闪烁。这一问若再逼迫半分,残存的生机便会当场断绝。
沈倾城收敛眸光,果断转换了方向:蚀心堂中共有几人,各自执掌何等职司?
堂主一人……左执铃使姓仇,代掌堂中庶务……铃下八徒,徒下役者三十人……涉及堂内编制,他答得顺畅无阻,宛如背诵口诀,堂主离堂,铃使代掌,唯独容器一事不得代劳……
城外搜罗的如今在何处?
方圆三百里内,设十九处取薪点……蚀心师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表功般的亢奋,旬前进度已逾七成……万薪之数,潮起之前必能凑足……
负责记录的心腹缉查员手腕猛地一抖,脸色煞白。七成!以万为基数的所谓,已然集齐了七成。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背后究竟屠灭了多少偏僻渔村、截断了多少商旅路途,屋内之人甚至不敢深想。
大潮来临之前,教中各堂作何部署?
归地……他梦呓般喃喃自语,符讯皆断,灯火尽灭,静默待潮……把地上的皮囊,褪给官署看……
沈倾城笔尖一顿,在玉板上将二字重重圈起一层痕迹。
审讯桌后,黑袍遮面的林熠自始至终如铁铸般纹丝未动。唯有近在咫尺的沈倾城察觉到,少年垂在长袍下的右手五指一寸寸收紧,又强行克制着缓缓松开。
火种名录又是怎么回事?沈倾城面色冷峻。
九月以来……全城气机暴涨、根骨异变者共有三十七人……蚀心堂奉命协查……
名录如何处置?
逐一登门核验,不合者勾销,合者上报……前头已然勾销了三十六个……蚀心堂主忽然咯咯低笑起来,只剩第一行……第一行最为金贵……大人亲自传令,潮起之前由大人亲核……
沈倾城笔尖停滞了半息。
先前巡防营递交的那份回报,教派表面收录归档,却终究未能抹去第一行的凶险。名录可以随手勾销三十六行,唯独这排在首位的第一行,教派头领要在决战前亲自复核。
蚀心师的低语愈发涣散空洞:大人说……火种者,乃是神之遗烬……自虚空坠落天火,藏于肉体凡胎……凡人得之,如朽木内藏星火……取而炼之,可踞神之阶……教中寻了三十年……北郡寻过,沧海又寻……今夜我亲眼见到了海……名册首页是海,名录第一行是火……一门两件奇宝……火在门外看门,海在屋里熟睡……大人若是知道真相,定会大笑……
火种与容器,教派究竟要用来做什么?
开阵……鬼门至潮,血阵方成……潮起三刻海眼开启,万薪燃尽……蚀心师声音忽而拔高,旋即转为微弱游丝,容器盛潮……火种引天……助大人登临神阶……拿这一城生灵……作贺……
后半段言语已然颠三倒四。温老凝视着他飘摇欲灭的气色,肃容摆手示意到此为止。
沈倾城并未立刻扣拢玉板。她凝视着椅上面如金纸的犯人,问出了清单之外的最后一个问题:九年前,北郡。
蚀心师身形微微一滞,浑浊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追忆:北郡……那帮老前辈的手笔……可惜那一炉生生炼废了……大阵未成,薪柴先散……负责押阵的几位大执事,回去尽数领了重罚……
沈倾城追问押阵之人都有谁,蚀心师断断续续地说名讳不敢直言,只知其中一人如今已是座前红人,炼废了北郡那一炉的人,又被派来照看沧海这一炉,在大人眼里这便叫戴罪立功。
余音消散,犯人彻底陷入重度昏迷。
沈倾城维持着执笔的姿势僵在案前,手背青筋微凸。九年前覆灭雾隐小队七条性命的那口炉,烧炉的人不仅活着,甚至擢升为教中权柄极重的高层,此刻正隐匿在沧海城的地底冷眼观火。
黑袍下的手自桌沿下方探出,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肘。沈倾城长长吐出一口寒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合上玉板吩咐心腹将这一条单独立卷。
走出地牢,走廊里的冷白灯火照亮了二人沉重的面色。
沈倾城将玉板锁入铁匣,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直言所谓神之遗烬全是一套蛊惑人心的疯话,三十年前北郡卷宗里便记载过一模一样的辞藻,当务之急唯有在大潮来临之前把人保住。
身侧的黑袍少年并未搭腔。面具之下,林熠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翻江倒海。
妖言呓语?他何尝不想像沈倾城那样将九年来的疯话随手归档。可过往种种诡谲线索在这一瞬骤然串联:觉醒大典上穿透三重结界的虚空注视、暗渠骨符与体内两颗黑色源核的共鸣、每次突破时他拼命压平的那圈涟漪,以及那两颗吞下了十几万块钱的源晶依旧深不见底的黑色核心!
虚空坠火,藏于人身;凡人得之,如朽木藏星。
倘若这根本不是疯言疯语,倘若教派苦苦寻觅的所谓,真真切切就寄宿在自己的胸膛之中?
蚀心师口中容器盛潮、火种引天,若小可是那片无垠深海,自己便是那引动天威的火种,那么教派多年谋划、屠戮万人的森罗大网,其真正的焦点自始至终都在青石巷那一座简陋的小院内!三十年经营,万人薪柴,兜兜转转,刀尖终究朝着他家的门。
林熠周身泛起彻骨寒意。他没有向身旁的女子吐露半字,在彻底洞悉体内秘密之前,保持绝对缄默才是唯一的生路。
拂晓前夕,一份加急密报送抵裁决司公廨。
裴肃在昏暗的烛火下审阅卷宗,玄黑官袍衬得面色严峻无比。密报上写得分明:容器册亲取,火种名录亲核,潮起三刻大阵方成。他提笔在决赛布防文书上将安保等级由二等勾销、改判一等,随后抽出一张六百里加急公函,第三次上书郡府,催批一级戒严与三阶战力驰援。
落笔沉吟良久,这位素以严守律法着称的冷面长官抽回卷宗,在末尾添上一行朱批小字:决赛之日观众四万。若郡府批文未至,本司请以司印便宜行事。章程如堤,堤是用来拦洪水的,不是用来拦救命之人的。
天亮之后,这份总案会抄送协会与城防营。三十年前老城官署文书未下而灾厄已至的旧事,裴肃案头的卷宗里也有一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正在跟一份三十年前的公文赛跑。
清晨的协会密报室内,沈倾城屏退众人,唯独留下了黑袍猎人。
贴身铁匣缓缓开启,那枚缴获的联络骨符静置在黑色丝绒上,符纹温热泛着幽光,远端的教派暗线显然仍在静待骨铃堂主的回音。
沈倾城指尖缓缓摩挲着骨符的纹路,抬眸望向少年,唇角泛起冷冽笑意:名录三十七人勾销其三十六,容器名册批了亲取。骨铃尚未复命,教里等的是他的亲笔回报。敢不敢随我一起,替蚀心堂把这份差事好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