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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45章 这不是魂,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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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魂,是蚀心堂传承了百年的阴毒手艺。

神念探入生灵眉心,恰似指尖探入一方深潭:潭有多深,水有多满,魂格是乙是甲,指尖一触便能洞悉无遗。而后以内劲搅乱潭水,教受术者神志混沌、温顺昏沉,乖乖走出家门登上马车,一路熟睡直抵大阵祭坛——这便是教中所谓的。

骨铃堂主亲手过很多人。浅的,深的,浑的,清的。有干涸见底的泥沼,一搅便碎;也有难得一见的极品魂格,潭水丰沛,得多哄几句才肯安睡。

三十年来,他手中那串缠着银丝的细碎骨铃,摇过沿海盐场的偏僻渔村,摇过城中学堂,摇过高门大院的深墙厚瓦,从未有一处魂潭能在铃音引诱下撑过三个呼吸。在教中考功簿上,他的名字后面记着一行朱笔小字:请者百六十一,无一损伤。这是手艺,也是体面。凭这份体面,他在堂主的位子上安稳坐了十一年,连大人的座前都有他一张蒲团。

所以,当这缕神念探入眼前这个瘦弱小姑娘眉心的一瞬,骨铃堂主脸上的从容骤然僵住了。

没有深潭。没有池壁,没有潭底,更没有边际。

那是一滴清水骤然坠入了无垠的浩瀚汪洋。

深不见底、广袤无边、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海。冬夜微寒的风声在此刻仿佛彻底远去,夜幕下的神念在此刻渺小得如同飘入汪洋的一粒微尘,他那缕在百千处魂潭中搅弄自如的经验,甚至无法在这片浩瀚中荡开半圈微弱的波纹。

他想收手。三十年的本能在这一瞬间嘶声尖叫,催促他立刻收手逃离,让他跑,让他离这片浩瀚深海越远越好——

来不及了。神念是递出去的悬桥,桥的这一头连着他的识海,那一头,已然死死搭在了海面之上。

而在那无边幽暗的深海尽头,某种庞大到超出常理的存在,因为这一粒微尘的坠入,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骨铃堂主拼尽残存气力嘶吼出半个字。

可无边的魂海已然咆哮反卷。那并非魔法杀招,没有形状,亦无半点刻意杀念,就像汪洋翻涌不会对一粒沙尘心存恶意。仅仅是那存在投来的一缕视线倒灌而回,便如沉重巨峰当胸碾过。

骨铃堂主身躯猛然弓起,七窍之中猩红血线狂喷而出,双膝重重磕在院中的青石砖上。他十指死死抠入头皮,自咽喉深处挤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呼:

这不是魂——

这是海!!

院门后侧,小可神情恍惚地直立着,眸子半开半阖,瞳仁失焦,宛如站在梦境的门槛上。

眉心处一团温润莹白的光晕缓缓亮起,越来越盛,把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院墙上,静穆宛如一尊小小的神像,自身却浑然不觉,就像大海不知道自己翻了一个身。

堂主!两名灰衣辅从自院墙飞身扑落,目睹堂主七窍流血瘫跪于地、小姑娘周身泛光的景象,眼底皆浮现出浓烈的惊骇。

顾不得这许多了!不动便强抢,捂了眼睛带走,去大阵交差!左侧辅从抖开一幅厚重黑布,直奔小可当头罩下。法谕上写的是完好无损,可堂主已然重创,巷外的呼喊惊动了半条街,缉查司顷刻便到,先把人弄回去天大的罪责也有堂主顶着!

黑布落到半空,骤然停滞。

一条黑革长鞭破空而至,鞭梢卷起如刀风刃绞碎布幔,顺势将探出的手腕绞得骨肉碎裂。惨叫尚未溢出,鞭身已然如灵蛇般缠上其脖颈猛力一收,咔嚓脆响中气绝身亡。

沈倾城单手收鞭,皮靴踏碎了门槛边的断木残枝,黑革外袍裹挟着一路狂奔的刺骨寒风,踹开的院门在身后晃荡。女子眼神冷若寒霜,甚至没有看那具软倒的尸体,径直锁定了剩余的一人:第二个。

第二名辅从困兽犹斗,他就势一矮,竟不退反进,五指弯曲成爪直取小可咽喉,欲以挟持博取一线生机。

爪尖距离那截细白的脖颈尚有一尺。

狂奔至巷口的林熠恰好撞见这一幕。十六年的人生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小可摔破膝盖的那年、发高烧说胡话的那夜、今早趴在桌上补写应援牌的样子。门框里那只探向妹妹的爪,瞬间让少年双目赤红。狂暴的雷芒在周身经络中咆哮奔腾,毫无保留地轰鸣激荡。

一道金线自院门外悍然贯入。

院落亮如白昼,狂暴的雷爆轰鸣才迟迟炸响。霸道的金芒先一步穿透了凶徒的手臂与胸膛,在其身后的院墙上烙下一朵焦黑的雷花。刺鼻的焦糊气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辅从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直挺挺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至死未能触及小姑娘半根发丝。

林熠跨进门槛,满身凌厉的杀气在望见妹妹安然无恙的刹那尽数敛去。

前一息还是暴烈无匹的狂雷,后一息,少年已用世间最轻柔的动作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妹妹,像接住一片羽毛。

小可。怀中女孩眉心的莹光渐渐敛去,呼吸沉稳安详,小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惊慌,只是往熟悉的胸膛蹭了蹭,含糊地咂了咂嘴。

与此同时,林熠胸口深处那两颗永远索求无度的黑色源核缓缓平复,如顺服的困兽般敛去了躁动。

第四次了。自暗渠骨符、大典双镜、梦呓音节,直至今日这场连老手都探不见底的深海,所有的线索愈发庞杂。但少年心中唯有一念坚如磐石:怀中安睡的丫头是他的妹妹,天塌下来这一条不改。

林熠抱起妹妹站起身,目光这才落在院中唯一残存的活口身上。先抱人,再看敌,这个顺序他从来没有颠倒过。

沈倾城的长鞭已将重创的骨铃堂主死死捆缚,缚魔环扣死了他周身的魔能。即便沦为阶下囚,蚀心师仰着满是血污的脸庞,直勾勾望向小姑娘的目光依然充斥着病态的癫狂:海……百年了……蚀心堂探过千百处魂潭,圣典里记载的海,我今日亲眼所见……册上第一页的东西,大人会亲自来取!

沈倾城以鞭梢在后颈轻轻一磕,癫笑戛然而止,人昏死过去。女子冷声收鞭。

巷弄中脚步杂乱,缉查司卫队与巡防人马终于赶至。火把通明,照亮了窄巷与庭院,驱散了漫漫寒夜。暗探们动作麻利,迅速将整座院落翻查严密戒备。

老赵自灯柱旁苏醒,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着询问丫头安危,听到人质无恙,这个三十年的老猎人一拳重重砸在灯柱上,砸得指节全裂,谁劝都不肯包扎;隔壁王婶亦在邻里搀扶下清醒过来,拍着胸口后怕连连,口中不住念叨着老天保佑。

沈倾城立在院门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巷嘈杂:都听好了,对外的口径只有一个:流窜盗匪夜入民宅,巡防截获,两毙一逃。记清楚是逃不是擒,错一个字人头落地的就不止是教里的人。跟大比无关,跟这家人无关,跟任何教派都无关。

活口直接押协会地字号,缚魔环加三道,我亲自过目才许提审。今晚在场的每一个人,嘴都给我缝上,泄出去一个字按通逆办。

缉查员们齐声应诺,手脚利索地抬走昏迷的堂主与裹好的尸身。搜身的清单迅速呈了上来:半串骨铃,三枚迷魂香,一小瓶闻着发甜的药粉,还有一枚泛着幽光的联络骨符。沈倾城将骨符单独扣下收进贴身铁匣,这枚符纹温热,教里那头显然还在等它回话。

有年轻的缉查员经过井台时,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传闻中弃赛狂奔的联赛种子——少年抱着妹妹坐在那里,安静得和这满院的血腥格格不入。

林熠将小可稳稳抱回里屋,替她脱去外鞋、掖严棉被,将跌落在床底暗处的铜哨捡起来擦拭干净,放回枕边。

他伸手替妹妹掖好碎花布被,轻轻抚平她额前凌乱的刘海,指尖掠过她指缝间残留的淡淡松烟墨迹。桌案上还搁着洗得发白的旧笔搁,床头那张写着五个歪歪扭扭大字的红纸应援牌,静静立在昏黄的油灯影里,墨色初干,红得格外醒目耀眼。

少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妹妹温热的额头,听着她均匀悠长的鼻息。屋外夜风吹过窗棂,带来邻里低语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红旗到巷口他用了不到一刻钟,而从骨铃响起到神念探出只要十个呼吸。真正填上这一刻钟凶险天堑的,不是他,不是沈倾城,不是哨子,也不是绊线。

是妹妹自己,是这具他拼了命想护住的身躯里,那片谁也探不得的深海。

护人的人,最后被护住的是自己。林熠俯下身额头抵着床沿,在寂静无声的昏暗中,将胸中憋了许久的浊气长长吐出。

待他掩上房门步入庭院,缉查司人马已然撤尽,唯余檐下一盏残灯照着冲洗后的湿痕与焦黑雷花。两人隔着院落伫立,微寒的夜风吹散了残存的血腥。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教派苦苦寻觅的容器,今夜彻底坐实了身份。

院门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林熠伸手将门栓重新插好,指节冰凉。这个惊心动魄的夜,终于缓缓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