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之中,死寂得唯余狂乱的罡风在尖啸。
毒雾深处,衔烛死死盯着三丈外那道身披血衣的黑袍身影,幽绿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两条极细的针缝。
方才那一瞬他看得真真切切:六道剧毒鳞刃的合围毫无破绽,那名少年甚至没催动任何护壁阻挡。他只是自如地迈开脚步,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的姿态,从必杀的刃网中悠然穿行而出。
飞刀绝无放缓的可能,是那方寸之间的天地节拍,被硬生生拖慢了。
并非空间秘术……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与震颤,那是时间的权能。你竟能拨动时流!
纵使翻遍了四十年的见闻与阅历,也唯有在教派残存的无上古卷中,方能寻得寥寥数笔语焉不详的记载。十大常规元素之中不存此道,诸般变异系别中亦无此术,这是连神话传说都极少涉足的禁忌领域。
特殊系。衔烛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随即如同被烙铁烫了舌头般失声惊呼,重力本就是极其罕见的特殊系,你、你身怀双系?!
绝地中央,血衣少年并未回应,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上,银紫色的玄奥微光悄然转动至第三圈。无声的沉默,胜过世间一切辩解。
衔烛的呼吸彻底紊乱。那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亡命赌徒骤然抓到通天至宝时的剧烈战栗。双系天赋!这等千万中无一的绝世异数,在教中古卷里,连火种条目下都要另起一行朱批。若能生擒带回,教主与总舵大人们赐下的奖赏,足以让他一步登天。
然而狂热的贪念刚刚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便如冰水般兜头泼下。这等惊世骇俗的底牌,对方为何敢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地掀开?
凭借十一年布设杀局淬炼出的敏锐直觉,衔烛心头警铃大作。猎物掀开压箱底的底牌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挣扎,要么是胸有成竹的绝对笃定。笃定在场的目击者绝无可能将秘密活着带出峡谷。
今夜见证这一切的,唯有他一人。反过来说,对方绝不可能容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踏出黑风峡半步。方才那句平静的质问,根本不是在嘲弄刀法迟缓,而是在宣判他的死期。
好,好得很!衔烛的狞笑彻底冷冽下来,将最后一丝生擒的奢望彻底斩断,唯余森然杀机,既然如此,便莫怪本座亲手毁了这件无价之宝!
而在暗雷心中,亦在精密地推演着战局。时滞漩涡运转的感知与重力截然不同。重力如臂使指,是自身力量的延伸;而时滞漩涡更像是一扇隐秘的重门,每转动一圈,都如同强行推开一道缝隙,将方寸天地拉入迟缓的泥淖。
然而开启这道门的消耗骇人听闻,仅仅一圈迟滞,便需耗去近乎三成的魔能底蕴。更令他心悸的是,觉醒之夜与破境之时那道穿透虚空的冰冷注视,是否正源于这扇神秘的门户?深渊若真在暗中窥伺,那便更须速战速决,必须在惊动任何不可知的存在之前结束战斗。
暗雷动了!
趁着时滞的余韵未消,他化作一道紧贴地面的血色残影,悍然撕裂毒雾直插中宫!狂暴的气流在身侧轰鸣作响,杀意已然攀升至巅峰。左腿虽然废了三成,但他索性不再依赖腿力,斥力托举身形,重力凌空借力,整个人宛如一枚在石壁间疯狂弹射的铁弹,轨迹诡谲莫测。
鳞刃迎面泼洒,银紫微光一闪,方寸时滞再现,刃网顿如落叶悬停,血影自缝隙间穿梭而过;漫天毒雾横亘阻路,重力如狂风横扫,硬生生在黏稠的绿雾中开辟出一条笔直通道。
三丈,一丈!
十一年来,从未有人能突破鳞刃与毒雾的层层封锁逼近衔烛周身之内。乌黑的长刀仓促回防,刀势依旧快得惊人。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林熠露在面具裂缝外的半只眼眸微微一凝。九息已至!护体鳞光的换气间隙,如期黯淡了一瞬。暗雷蓄势已久的右掌,穿透那一丝微弱的破绽,结结实实地印在衔烛的左肋之上!
[重力·压制],零距离全功率爆发!
轰然巨响声中,狂暴的下压巨力根本不给对手倒飞卸力的机会。衔烛双足深陷坚硬岩层半尺有余,左肋鳞甲寸寸爆碎,整条左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衔烛狠戾反手削向暗雷脖颈,暗雷顺势矮身避让,掌心重力顺着对方膝盖旋转拧压!
咔嚓脆响骤起,衔烛的左膝关节当场反向折断!
暗雷借势倒掠抽身,衔烛单膝跪地狂怒咆哮,反手将周身弥散的毒雾猛然聚拢压缩在刀锋之上,化作实质般的墨绿毒浆横扫泼洒。剧毒如浪潮般扑来,触及岩石瞬间蚀出蜂窝般的深坑,将退路化作一片死地毒沼。
暗雷脚尖轻点升起的巨骨,重力牵引之下,满地碎骨凌空化作连绵跳板,几个起落间从容掠出剧毒腐蚀的范围,稳稳退回三丈开外。
毒雾散去一角。半步魔导师单膝跪地,左膝反折,左肋塌陷,嘴角的黑血蜿蜒淌落,竖瞳中燃烧的疯狂已近乎魔怔。
十一年……衔烛发出破风箱般的凄厉惨笑,本座布局十一年,亲手斩杀了一百七十四个名字。每一个猎物的面容与绝望,本座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临死前问得最多的,便是为什么。今夜,倒轮到本座来问了。凭什么偏偏是沧海这等边陲荒城,能孕育出你这等怪物!
他染血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值,当真值得。不过可惜,本座亦有最后的搏命手段!
五指猛然收紧!
衔烛周身的气息轰然暴走。二阶巅峰的魔能池宛如被引燃的火药库疯狂爆燃,反折的断膝被狂暴魔能强行拉直复位,塌陷的肋骨咔咔愈合,而他灰白的面庞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枯槁。
焚修!
以毕生修为为薪柴,以残存寿元为引线,燃尽突破半步魔导师的全部根基,强行叩开三阶的伟岸门槛。此战过后,他将永久跌落至二阶中期,折寿二十年。但在绝世双系的诱惑面前,他早已不在乎代价。
狂暴的气焰冲天而起,一线天的千仞绝壁剧烈震颤。真正的三阶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满地白骨被碾成粉末,回荡了三十年的凛冽风啸被生生倒卷逼退,天穹孤月仿佛都黯淡了一层。
完整的大阶鸿沟如天堑横亘。暗雷单膝撑地,皮甲下的每一寸筋骨都在恐怖的威压下发出呻吟。这就是大境界的绝对压制,任凭算计再深,在纯粹的境界洪流面前皆如蚍蜉撼树。
衔烛提刀踏步而来,脚下坚石寸寸崩裂:陪本座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纯粹的三阶重刀凌空劈落!
暗雷凝聚的斥力护壁应声崩碎,第二道护壁亦在眨眼间瓦解,狂暴的冲击将他狠狠砸入崖壁,内腑震荡翻涌。
银紫微光勉强转动,时滞发动!在粘稠如泥的时流中,他拼尽全力侧身挪开半个身位,刀锋擦着肋下狠狠削过,将皮甲与血肉生生削去一片。时滞的代价随之显现,魔能池的水位瞬间跌破一成警戒线,时空之力的消耗比重力昂贵十倍。
第三刀呼啸已至,暗雷狼狈侧滚,刀芒在地面犁开一道三尺深的狰狞沟壑。
躲!继续躲!宛如移动火山般的衔烛步步紧逼,枯槁的面皮泛着骇人火光,待你体内的时流枯竭、池水见底,看你还能拿什么来挡!
靠在冰冷山壁下的暗雷缓缓直起身躯。体内残存的魔能已不足一成,时滞仅够发动最后一次,斥力护壁彻底无法维系,浑身伤口剧痛钻心。
但他眼中的冷静未减分毫。焚修乃是烈火烹油,三刀过后,那股三阶威压已然呈现颓势,干瘪的面庞浮现出死灰之色。燃烧修为的秘法,绝撑不过半小时的工夫。
峡谷入口处,隐隐传来了沈倾城肃清残敌的收尾哨音。到了该掀开最后一张底牌的时刻。
暗雷缓缓站直身躯,右臂自然垂落身侧,五指并拢朝向地面。一点极其耀眼的微小金芒,自指尖悄然绽放。起初不过豆粒大小,然而其中蕴含的至阳、至纯、至烈的毁灭气息,却让整片死地的阴煞毒雾骤然一滞。
衔烛前行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眸,雷霆的神魂,指尖璀璨的金芒。脑海中散落的三块拼图瞬间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金雷……衔烛失声骇呼,瞳孔剧烈收缩,变异金雷!高校联赛……云霄高中……你是——
那个震动沧海的名字尚未吐出,便硬生生卡在喉咙之中。绝地四周绝壁如天牢封死,毒雾遮蔽了一切外界视线,昏迷的二柱背对战局,再无任何旁观者。
你猜得不错。暗雷透过破碎的面具,声音平静如水,作为猜中的奖赏,今夜你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指尖那点微芒骤然暴涨!
璀璨的神圣金雷如苏醒的怒龙般在黑暗中咆哮奔涌,浩瀚的雷霆汪洋挣脱了三个月的严密封锁,顺着少年的经络血脉疯狂倾泻而出!最后的搏命死战,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