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老鼠。
灰蛇阴冷的嗓音未落,数十名灰袍信徒已无声起身,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傀儡,潮水般朝暗雷藏身的通道漫了过来。
暗雷没有丝毫迟疑,足底斥力骤然全开,整个人贴着齐踝深的死水急速倒射而出。身后骨灯的惨绿幽光次第亮起,将潮湿的砖石通道映得一片惨然;更后方,一阵阴冷黏稠的轻笑穿透水流回声,不紧不慢地紧缀在后。
跑什么呢,老鼠。灰蛇的声音回荡在水声里,这整条地下渠网,早就是我的地盘了。
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绿芒撕裂空气,擦着暗雷的斗篷边缘直刺而过,狠狠钉进前方的渠壁之中。坚硬的青砖嗤嗤冒起白烟,转瞬间被腐蚀出一处碗口大的深坑。
淬了剧毒的鳞刃。
暗雷侧身翻滚转入一条岔道,二十丈方圆的重力感知全域展开。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前方的三条通路:左路通往死水潭,中路笔直开阔,而右路的拱顶——那是他来时特意标记过的危顶,三十年前的朽木支架早已被潮水泡烂,沉重的砖石摇摇欲坠。
转念之间,杀局已在心头成形。他偏偏选了中路直行,且故意放沉了脚步,让激起的水声在通道里远远荡开。
中路!身后传来灰蛇兴奋的嘶叫,包抄堵死他!
追逐在错综复杂的地底迷宫中骤然爆发。灰蛇拥有二阶修为,无论速度、力道还是魔能储备都全面高出一阶,换作寻常一阶中期,在这场猎杀中撑不过三十息。
可暗雷占据了两重优势。其一,他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视物如昼,而蛇类靠热感捕捉目标,冰冷的渠水与重力对自身气息的压制,让灰蛇的感知大打折扣;其二,这片渠网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水深与结构弱点,来时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看似仓皇逃命的奔行,实则每一步都在将身后的强敌引向预设的死地。
唯一的阻碍,是半路杀出的信徒。
转过第二处弯道,三名灰袍人自侧渠涌出,张开双臂挡住去路。兜帽下是一张张麻木呆滞的面孔,粗糙的手掌还残留着码头苦力与鱼市小贩的厚茧。杀他们只需短刃一划,但暗雷明白,这些人既是爪牙也是人质,灰蛇要的就是他出手的迟滞。
暗雷并未拔刀,五指轻挥,柔韧而沛然的斥力横扫而出,三名信徒如断线风筝般轻飘飘跌入侧渠的浅水里,筋骨未损分毫。
身后的嘶笑声再度贴近,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连柴薪都舍不得砍,老鼠,你这般心肠,在暗道里可活不长久。
接连又是两拨信徒围堵,暗雷以斥力一一掀翻绕行,但每一次留手都在耗损着本就不多的魔能与时间。
破空声再起,一片泛着腥绿的鳞刃呈扇面泼洒而来,封死了前方的闪避空间。暗雷强行借重力在半空中折转角度,肩头仍被凌厉的刃风擦过,布料撕裂,鲜血飞溅而出,伤口周遭瞬间泛起一片麻木与冰冷。
这毒性烈得惊人。
更凶险的是,在下一个拐角处,他一脚踏入了死地。
左侧的死水潭横亘在前,由于方才变向避毒,他算偏了半步方位,冰冷的深潭拦住去路,三面皆是坚厚石壁。身后的惨绿灯光已逼近通道入口,退路彻底被封死。
暗雷背靠冰冷的石墙站立,极力压住微沉的呼吸,黑沉发亮的潭水倒映着他半边染血的身影。绝境当前,他的眼神却冷定如铁。原本诱敌深入危顶通道的杀局,正缺少一个让猎手深信猎物已力竭濒死的契机。
那就顺势将这片死地,做成最逼真的诱饵。
他故意任由肩头的鲜血滴落潭水,泛起轻响,同时让脚下的斥力出现一丝凌乱,踉跄着搅碎水面。
尝到滋味了吗?灰蛇的声音在暗道中回荡,顺着血腥味步步逼近,透着快意,我的蛇毒钻进经脉,不过半小时的工夫,心脉就会彻底冻结。不如早些认命?
浓郁数倍的甜腻意念如狂潮般猛然轰入暗雷的灵台,反复诱惑着他放弃抵抗。然而精神世界中神圣金雷骤然翻腾,纯阳雷海狂暴一震,那股阴邪的意念瞬间如沸水泼雪般溃散泯灭。
黑暗之中,灰蛇的脚步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心智竟能坚韧至此。
暗雷没有多作纠缠,捂着肩头猛地破水而出,跌跌撞撞地冲出死水潭,拐向右侧的危顶通道。
袖口之中,他的掌心已悄然凝聚起一抹细小的金色电芒。剧毒侵蚀血肉,强敌如影随形,动用神圣金雷的念头极为强烈。至阳至刚的金雷一旦轰出,足以瞬间重创乃至斩杀眼前的二阶毒修。
可金雷一旦在暗道中绽放,的伪装便彻底告破。倘若灰蛇留有后手,抑或暗处还有第二双眼睛,这道雷光就会将地底的祸患一路引向林家老屋,引向毫无自保之力的苏小可。
掌心的金光被他掐灭,重新按回气海深处。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这张底牌绝不能翻开。
前方的危顶通道终于到了。
冲入通道的瞬间,暗雷袖中五指微动,十道精细的重力游丝悄无声息地探向头顶,将本就腐朽的横梁再度扯裂三分,把松动的顶砖向外拨动了半寸。随后,他在通道中段猛然止步,霍然转身。
肩头的鲜血已将半边衣袍浸透,麻木感顺着臂膀蔓延,他站在齐膝的水流中大口喘息,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通道入口处,灰蛇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缓缓步入。惨绿的竖瞳在昏暗中闪烁着暴虐的光芒,覆满鳞纹的掌心间毒雾升腾:跑不动了?我说过,进了这片暗渠,就没有谁能活着走出去。
暗雷单手抬起,五指凌空狠狠下按。
[重力·压制]!
嗡的一声沉重闷响,数倍重力凭空砸落!灰蛇周身灰黑色的二阶魔能护罩骤然亮起,脚下水流轰然下陷数寸,竟硬生生顶住了重压。护罩在重负下发出嘎吱声,他脸上却露出冷笑:区区重力,就凭这点伎俩,也妄想——
话音未落,重力场骤然反转!
下压的巨力在刹那间化作冲天而起的狂暴升力,由下至上狠狠轰在灰蛇的身躯上!
灰蛇防备不及,整个人被毫无悬念地掀离水面,笔直撞向头顶的石质拱顶。身为二阶强者,他的战斗直觉极为敏锐,人在半空腰身强行拧转,双掌泛起幽光,悍然拍向顶部的青砖借力下坠。
然而他的双掌,恰好拍在了那处被重力拨动过的松散砖石上。
轰隆!
积蓄已久的毁灭力量瞬间爆发!朽烂的房梁彻底崩断,数以千斤计的青石砖瓦伴随着激荡的水浪当头倾泻而下,结结实实地将悬在半空的灰蛇砸入冰冷的水底。
狂涛汹涌间,暗雷十指尽数张开,体内气海的魔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将[重力·压制]催动到了极限,泰山压顶般叠加在塌陷的巨石废墟之上!
水下传出一声凄厉沉闷的痛吼。重石、断梁与狂暴的重力将灰蛇死死镇压在水底,护体魔能寸寸碎裂,骨骼断折的脆响连水流都无法掩盖。
暗雷拖着半边麻木的身躯,一步一步淌水逼近。
废墟之下,被压断下半身的灰蛇艰难仰起头颅,惨绿的竖瞳中充斥着恐惧与难以置信,嘴里呛着血沫,声音颤抖变调:等……等等!你绝不是协会的寻常猎人,你到底是谁?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主阵的所在!
不必。
暗雷自靴筒中拔出锋利的短刃,神情冰冷:主阵的下落,我自己会去查。
刃光闪过的刹那,灰蛇满脸血污地惨笑起来,语气癫狂至极:查到了又怎样……待到潮汛之日,大人亲临,你们整座城池都得陪葬!
冰冷的刀刃悍然贯穿咽喉,疯狂的诅咒戛然而止。
暗雷在尸身上搜出三件物什:半袋晶莹的源晶、方才用于传讯的那枚骨符,以及一块刻着扭曲蛇纹与字的黑铁令牌。原来这个为祸三年的二阶凶徒,在教派中也不过是个分堂堂主。
随着灰蛇毙命,暗厅方向传来了信徒们如梦初醒的哭嚎与慌乱脚步声。暗雷并未去追赶那些迷途的小民,他强撑着折返血色暗厅,望着祭坛中央悬浮的那颗由二十三条人命凝炼而成的血珠,五指猛然收紧。
无形的重力狂潮横扫而过,血珠、骨符堆与十丈试验法阵被彻底碾成了漫天碎屑,暗红的液体随狂涌的潮水消散无踪。
做完这一切,暗雷才脱力般单膝跪倒在水洼中。撕开衣袖,伤口四周的血管已然泛起蛛网般的漆黑死气。他咬牙站起身,顺着原路艰难跋涉,终于攀上铁梯推开沉重的铸铁井盖。
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他靠坐在井沿上,伸手摸出怀中缴获的那枚联络骨符。
指尖触碰到符文的刹那,一股刺骨的灼热感自骨片中隐隐透出,而更令他心头剧震的是,体内的两颗漆黑源核,竟隔着经脉血肉,与骨符的灼热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同频共鸣。
异状转瞬即逝,却在心头留下了巨大的疑问。
黎明前夕,林家旧屋的柴房内。
林熠褪去黑斗篷,盘膝坐于草席之上。右臂上的毒纹已蔓延至肩头,他神色平静,引动神圣金雷自气海顺脉而下。至阳的金芒如烈火燎原,将那股号称半小时便能致命的蛇毒烧灼得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处理完伤势,窗外天色已然破晓。隔壁卧房里隐约传来苏小可翻身的轻响与含糊梦呓。
林熠合上眼眸,试验阵已毁,凶徒伏诛,而距离大阵爆发的潮汛之日,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天亮之后,该让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彻底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