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汉东省城,表面上一片平静。
周五下午下班后,省政府大院里的人流比往常散得更快一些。
省直机关里消息灵通的人大多已经听说了——下周一,省委巡视组将正式进驻岩台市。
尽管官方还没有发布正式通告,但在汉东官场,这种级别的信息从来不需要通过正式文件来传播。
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次在电梯里的偶遇交谈,就足以让整条信息链在半天之内完成闭环。
陆尘这个周末没有外出。周六早上,他在住处看了一上午的文件,中午自己煮了一碗面条,下午去了办公室一趟,处理了几份急需签发的公文,五点左右回到住处,看了会儿新闻,早早睡下。
整个周末没有约见任何人,没有打一个与工作有关的电话,也没有离开省政府大院。
但他知道,这个周末,汉东省有很多人注定睡不好觉。
岩台市那边,周五当晚就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市委书记马明远主持会议,传达了省委巡视组即将进驻的通知精神,要求全市各级部门“提高政治站位,全力配合巡视工作”。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马明远单独留下了市长和市委秘书长,在小会议室里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没有其他人知道。
乔建军那边,也有动作。
周五晚上,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据省委大院值班的保安回忆,当晚十一点左右,有一辆黑色奥迪轿车驶入省委大院,在乔建军的楼下停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驶离。
保安看不清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但记住了车牌号的后四位。
周六上午,乔建军的秘书分别给省发改委、省能源局、省煤炭工业管理办公室的三位主要负责人打了电话,通话时长都不长,内容不详。
三位负责人在接完电话后的反应各不相同——省发改委的那位放下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省能源局的那位当天下午临时取消了原定的周末行程,省煤炭工业管理办公室的那位则在接完电话后,给岩台市的一个老同事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周六下午,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被投递到了省纪委的信访信箱里。
信件内容是一份针对“汉东省某主要领导干部在煤炭产能置换指标审批中存在严重违纪问题”的举报,举报信中列举了几个具体的时间点和数字,但没有提供任何附件材料。
按照省纪委信访室的工作流程,这类匿名举报会被登记存档,纳入线索排查范围,但不会立即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这封信的投递时间,恰好卡在巡视组正式进驻岩台之前两天。
陆尘在周日下午才得知这封信的存在。消息是田国富通过加密线路传递过来的。
田国富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有人提前动手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投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内容跟你手里那份材料的方向高度一致。但信里没有附件,只有文字描述。
“这是在抢注‘第一举报人’的位置。”陆尘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将来纪委正式调查此案,他们会说,早在巡视组进驻之前,他们就通过正当渠道向组织反映过问题了。这样既能撇清被动应对的责任,又能把自己打扮成主动揭发问题的‘内部健康力量’。”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那封信没有附件,只有文字描述,说明他们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或者不敢把完整的证据交出来——因为一旦交出具体证据,反而会暴露他们自己的信息源。这恰恰说明,他们手里的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我同意你的判断。但他们毕竟先走了一步。巡视组进驻岩台之后,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岩台那边去。马明远和其他岩台干部会知道,有人比巡视组更早地举报了岩台的问题。这会让他们在心理上产生一个倾向——认为举报者是‘自己人’,而不是外部力量。”
“这未必是坏事。”陆尘说,“如果他们以为举报者是自己人,就会在应对巡视组的时候,把精力放在防备那个不存在的‘内部告密者’身上,反而忽略真正的材料来源。”
“你已经有打算了?”
“让他们去猜。猜来猜去,只会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田国富没有再追问。两人又交换了几句关于巡视组进驻日程的细节,然后挂断了电话。
周日下午,陆尘出门散了个步。
他沿着省政府大院旁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经过了几家周末营业的小店铺,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个苹果,付了钱,拎着塑料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道拐角处,他在一根路灯杆旁边停了大约十几秒,弯腰系了个鞋带。
在他弯腰的那几秒里,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了身后的街道——没有人停留,没有人频繁看手机,没有人在他停下来之后也放慢了速度。
他直起身,拎着苹果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条路走回省政府大院。
傍晚六点半,他接到了陈海打来的电话。
“陆省长,孟宪民那边,我今天下午又跟他通了一次电话。”
“他怎么样?”
“他很好。他跟我说,昨天有人到他乡下的住处去了一趟,是他以前在能源局的一个老同事,姓刘。老刘跟他说,最近县里有几个人在打听他,问他的身体情况,问他现在住在哪里,问他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过。”
陆尘的脚步停了下来:“县里的人?具体是哪些人?”
“老刘没有明说,但暗示是跟县里某些部门有关系的人。孟宪民没有追问,只是跟老刘说,他身体挺好的,平时很少出门,跟外面也没什么联系。老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孟宪民说,他感觉有人在注意他了。”
“他现在的安全有没有保障?”
“暂时应该没问题。他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周围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有任何陌生人靠近,都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而且他养了两条土狗,很警觉,晚上有一点动静就会叫。”
“你跟他保持联系。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陆尘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孟宪民那边被人盯上了,这说明岩台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紧张了。
下周一一早巡视组就要进驻,整个周末岩台的领导班子都在紧急协调,有人担心孟宪民这条线会在巡视过程中被翻出来,提前开始了摸底和防范。
他想了想,又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厅长,孟宪民那边的情况,陈海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这边已经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人,今晚就会到岩台,在孟宪民住处附近做外围保护。人不进院,不接触,只在外面盯着。有任何可疑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处理”的方式祁同伟没有说,陆尘也没有问。
“你那边的人,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