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蓬莱仙朝的街道,总是浸润在晨霭与夕照交织的祥和之中。青石板路映着玉宇琼楼的倒影,贩夫走卒笑语盈盈,孩童追逐嬉戏于坊巷之间,连风都仿佛带着桃李的甜香。可这一日,天地却悄然换了颜色。
寅时未至,层云已自东海尽头沉沉压来,将本该破晓的天光捂成一片铅灰。风止了,声息静了,连惯常在檐角跳跃的灵雀也匿了踪迹。长街两侧,门户渐次开启,人们默然走出,衣衫整洁,神色庄重,如同赶赴一场无声的祭礼。无人高声谈笑,唯有步履踏过石板的轻响,汇成一道沉凝的河流,缓缓涌向城中最大的广场——明法台。
台高九阶,以白玉砌成,上刻历代仙律箴言,平日里是讲法论道之所,今日却弥漫着凛然肃杀之气。台周矗立六根盘龙石柱,此时柱身隐隐流转光华,似有生命般吞吐着天地灵气。台下,人潮渐聚,万头攒动,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台上空置的六张玄铁座椅。那是“六圣”之位,蓬莱仙朝护法与裁决的象征。
辰时三刻,东方云层忽破开一线,金芒如剑刺落,恰好映亮明法台最高处。几乎同时,六道身影自不同方向凌空踏虚而来,衣袂飘举,不惊微尘。
为首者青衫缓带,长须及胸,正是明逍。他眸含星辉,扫过台下茫茫人海,未发一言,却自有沉静如岳的气度弥漫开来,原本细微的骚动顷刻平息。其左是一位霓裳女子,华瑶。她足尖轻点,落座时裙摆如莲华盛放,眸光温柔似水,悄然抚平无数紧绷的心弦。右首则是一尊铁塔般的巨汉,赵铁山。他落地有声,咧嘴一笑,豪气干云,让人凭空生出几分胆色。
另三位亦相继落座。周秀芬素衣整洁,发髻一丝不苟,十指交叠置于膝上,严谨如对账簿;陈文渊青衫纶巾,袖中隐见书卷轮廓,扶镜四顾,似在默诵律条;林雪梅则一身玄色劲装,双臂环抱,目光如鹰隼掠视全场,精明利落之气扑面而来。
六圣齐聚,情光自他们周身自然流淌而出,星辉、霓彩、金芒、玉色、文华、锐意,六种光华在空中交织盘旋,渐次融为一顶半透明的穹庐,笼罩整个明法台。光穹之下,空气变得粘稠而清澈,仿佛每一缕风、每一道视线都被赋予了重量。
“时辰已到。”
明逍开口,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钟磬在心底敲响。
“带罪者。”
台下人群如潮水分开,八名银甲卫士押着一人缓步走来。那人身着灰色囚衣,长发披散,面容隐在乱发之后,步履踉跄,手脚皆扣着刻满符文的玄铁锁链,链身随行走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行至台前,卫士按他跪下,锁链与石板相碰,铿然有声。
万千目光如箭矢钉在那跪伏的背影上。有愤怒,有好奇,有恐惧,亦有茫然。净世盟——这个三年来如幽灵般缠绕蓬莱的名字,今日终于有一具具象的躯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明逍缓缓站起,星纹自袍袖向上蔓延,直至额间。
“台下罪者,报上名来,陈述所犯。”
声音蕴着星韵道法的力量,不怒自威,直叩神魂。
囚犯肩头微颤,缓缓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眶深陷,唇色灰败,唯有一双眼珠异常漆黑,如两口枯井。他嘴角扯动,似笑非笑,声音嘶哑干涩:
“名字?不过代号。罪行?欲加之罪。”
一语既出,台下哗然。
“放肆!”赵铁山拍案而起,金光暴涌,“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铁山。”华瑶轻声制止,眸光却凝在囚犯脸上,“你既称欲加之罪,何不听听这些‘欲加’之证?”
陈文渊自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凌空展开,字迹浮光而起:
“弘毅三年春,你化名李朴,混入天工坊为杂役。同年五月,坊内‘飞星连弩’构造图失窃,现场留有你的气息印记。”
“弘毅三年秋,你调至灵药谷看守药田。七月十四,三亩千年‘九心玉髓草’无故枯死,根脉中检出‘蚀灵散’,与你房中暗格所藏药瓶同源。”
“弘毅四年冬,你结识巡城副使王焕,屡次邀饮。次年元月,王焕于巡城时遭袭身亡,其佩剑‘清霜’失踪。三日后,此剑出现在黑市,经鉴定,剑柄指纹与你右手拇指完全吻合。”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晰如刻。玉简光芒流转,映照得囚犯脸色愈发惨白。台下人群呼吸渐重,怒意如薪添火,开始蔓延。
“那些……都是巧合!”囚犯忽然嘶声喊道,脖颈青筋暴起,“印记可伪造!药瓶可栽赃!指纹……指纹更是无稽之谈!你们蓬莱仙朝,自诩仁爱正义,却行此构陷之事,与净世盟何异?!”
“冥顽不灵。”周秀芬摇头,指尖轻叩桌面,一道无形波动掠过囚犯身躯,“经脉中隐有‘影遁术’运转残留,灵力属性阴寒诡谲,与蓬莱正统煌煌之气迥异。此乃净世盟核心功法特征,你可要辩说这也是巧合?”
囚犯身体剧震,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却仍强撑:
“功法修行,个人机缘,岂能定罪?!”
一直沉默的林雪梅忽然冷笑:
“个人机缘?那你左臂内侧的‘净世莲印’,也是机缘?”
话音未落,她屈指一弹,一缕锐气如针射出,并非攻向囚犯,而是凌空点燃某道早已布下的符箓。囚犯左袖“嗤”地裂开一道缝,臂膀肌肤上,一抹淡青色莲花印记赫然浮现,花瓣妖异,莲心一点暗红如血。
全场死寂。
净世莲印,净世盟成员核心标识,以秘法深植皮肉神魂,外人绝难仿造。此印一出,再无转圜余地。
囚犯如遭雷击,颓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台上六圣目光交汇,明逍微微颔首:
“罪证确凿,身份已明。依《蓬莱仙律》第三章第九条,凡勾结外盟、窃密毁物、残害同袍者,当受公开审判,以彰天理,以正视听。”
他目光扫过台下万千面孔,声如洪钟大吕,传遍四方:
“今日于此明法台,吾等六圣共审此案。审判过程,全程公开;审判依据,唯律与理;审判所求,唯有二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公、正。”
审判进入质辩之阶。
按律,罪者仍有自辩之权。然那囚犯自莲印暴露后,便如泥塑木雕,垂首不语,任如何问询,皆以沉默相对。僵持近一个时辰,台下渐起焦躁私语,连六圣座中,赵铁山亦开始不耐地以指节叩击铁椅扶手,声声沉郁。
“如此耗下去,岂非正中其下怀?”赵铁山压低声音,金光在体表隐隐流转,“这厮分明打定主意拖延时辰,或等外援,或乱民心。”
“铁山兄稍安。”陈文渊扶镜沉吟,“沉默亦是战术。彼为谍者,受过严训,寻常威压恐难奏效。需以非常之法,叩其心关。”
“文渊所言甚是。”华瑶柔声接道,眸光始终未离囚犯,“观其气息,虽强作镇定,然神魂波动隐有裂隙,如冰封之湖,下藏暗流。彼非无惧,乃以绝念自封。当以情力为钥,循序渐进,化其心防。”
明逍颔首,目中星辉流转:
“便依此策。吾等六人,各以所长,引情力入其神庭,层层递进,务令其直面本心,无所遁形。”
计议既定,明逍率先行动。他并未起身,只双目微阖,额间星纹光芒大盛。身后虚空,隐隐有星河幻影浮现,无数光点明灭流转,浩瀚、深邃、宁静,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纷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意念如潮水般涌向囚犯,并非强制侵入,而是如月光铺洒,悄然包裹。
“观星宇之浩瀚,知蜉蝣之渺小;察时光之悠长,悟执念之虚妄。”
明逍声音仿佛自星空深处传来,直接在囚犯心神中回荡。
“你名‘影七’,生于北海孤岛,八岁被净世盟掳走,受训十五载,奉命潜入蓬莱。你窃图纸、毁灵草、杀王焕,皆因盟中严令,违者身受‘噬魂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否?”
囚犯——影七——身体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深埋心底的绝密,竟被对方如此平静地道出!
“星韵道法,可映照神魂记忆碎片,尤擅捕捉强烈情绪印记。”陈文渊低声对身旁周秀芬解释,“恐惧、痛苦、仇恨,皆如暗夜明灯,无所遁形。”
未等影七从震撼中回神,华瑶的霓裳清心术已悄然接续。她指尖轻拈,一缕七彩霞光自袖中流出,如轻纱般飘向影七,绕身三匝,渐次融入。那光温暖柔和,带着母性的包容与抚慰,所过之处,影七紧绷如铁的肩颈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恐惧如锁,囚人亦囚己。”华瑶声若春风,“你日夜受噬魂咒威胁,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自主之念。然你可曾想过,那咒术锁住的,究竟是你的性命,还是你的良知与勇气?”
影七嘴唇哆嗦,眼底挣扎之色愈浓。华瑶的情力如温泉浸润冻土,让他常年冰封的情感开始微微松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幼时岛上灿烂的阳光、母亲哼唱的渔歌、被掳走时绝望的哭喊、训练营中暗无天日的煎熬、第一次杀人后彻夜的呕吐……
“啊——!”他忽然抱住头颅,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似要驱散这些“不该有”的回忆。
就在此时,赵铁山的慈悲金刚道气息轰然降临!并非镇压,而是一股磅礴、刚直、充满阳刚生命力的洪流,如烈日融雪,照进他阴霾遍布的心神。
“是汉子就挺直腰杆!”赵铁山声如炸雷,却奇异地不带责骂,反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慨叹,“净世盟拿咒术逼你,你就真甘当一辈子傀儡?你那条命,就只值几道破命令?蓬莱律法虽严,却留人改过之机!你今日若肯坦白过往、揭发同党,戴罪立功,未必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重见天日……”影七喃喃重复,眼中混乱与挣扎交织。赵铁山的话语如重锤砸碎心防,那股至阳至刚的情力,更在他枯寂如死水的心中,激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波澜——那是早已泯灭的希望。
周秀芬看准时机,佛医问心术无声切入。她十指结印,眸光清澈如镜,倒映出影七周身气息流转的细微轨迹。常人不可见的“情绪脉络”在她眼中清晰显现:何处郁结恐惧,何处藏匿愧疚,何处残留未泯的善意……
“你杀王焕那夜,归来后独自在河边清洗血手,望着水中倒影,无声流泪。”周秀芬声音平稳如诊脉,“你毁九心玉髓草时,曾对一株未完全枯死的幼苗驻足良久,指尖拂过叶片,终未补上一击。影七,你心中善恶之弦未断,何苦自欺?”
影七如遭电击,猛地瞪向她,脸色惨白如纸。这些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细节,这些深夜里偶然浮现、旋即被强行压制的刹那柔软,竟被对方洞悉无遗!那种被彻底看透的赤裸感,让他最后的心防开始崩塌。
陈文渊的文华天机道随之运转。他并未揭露更多具体记忆,而是凌空书写,金色文字浮现空中,字字珠玑:
“《蓬莱仙律·恤刑篇》:‘凡受胁迫行事,非出本心,若能悔悟举发,勘实有功者,可酌情减等,乃至戴罪图功。’”
“《净世盟秘典·控心章》(注:缴获残卷):‘噬魂咒施术之法及七处灵力节点图解。’”
“北海孤岛‘影’字部训练营幸存者口述记录三份,提及教官‘鬼面’真名及习惯。”
这些信息,有的给予出路,有的提供破解胁迫的线索,有的证实他过往经历的真实细节。理性、证据、律法条文,如拼图般将一条可能的生路勾勒清晰。影七怔怔望着那些文字,眼底混乱渐退,代之以剧烈的计算与挣扎。
最后,林雪梅的商道破障术如利刃出鞘,直指核心:
“拖延至此,你无非还在赌:赌净世盟会派人灭口或营救;赌蓬莱仙朝会因你沉默而失去耐心,当众用刑,从而损及‘仁爱’名声;赌时间越久,台下民心越躁,审判越可能虎头蛇尾。”她冷笑,目光锐利如刀,“可惜,你每一样都算错了。”
她抬手一指台下:
“看清楚了。台下三万七千六百余众,至今无人离去,无人喧哗。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刑讯场面,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一个明明白白的正义。蓬莱的仁爱,不在姑息养奸,而在拨乱反正;蓬莱的耐心,足以陪你耗到海枯石烂——只要最终能换来真相大白。”
“至于净世盟……”林雪梅语气转寒,“从你踏入明法台那刻起,方圆百里已在‘九霄清微大阵’笼罩之下。莫说人,便是一只传讯纸鹤,也休想飞出去。你,早已是弃子。”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砸在影七心坎上,将他最后的侥幸与算计砸得粉碎。他脸色灰败,眼神彻底溃散,整个人如抽去脊梁般瘫软下去。
漫长的沉默后,他缓缓抬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尘埃与血渍,嘶声道:
“我……招。”
影七的供述,如一幅黑暗绘卷,在明法台前徐徐展开。
他自言本是北海寻常渔家子,八岁时净世盟“影”字部袭掠孤岛,抓走三十余名童稚,他亦在其中。训练营位于地下深处,不见天日,每日除了严酷的体术、灵力修炼,便是灌输对蓬莱仙朝的仇恨——称其“伪善”、“压榨诸海”、“垄断天道”。十五年间,同批孩童或死或疯,最终仅七人“合格”,他以“影七”为代号,奉命潜入蓬莱。
“首次任务是窃取‘飞星连弩’图纸。”影七声音干涩,“我混入天工坊三月,摸清图纸存放处及守卫轮值规律。得手那夜,我在密柜上做了手脚,令其三日后才显失窃迹象,为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图纸以秘法缩印于特制鱼皮,吞入腹中带出,次日借腹泻之机排出,交予上线‘灰鸦’。”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天工坊失窃案曾轰动一时,坊主因此被问责革职,不想内情如此诡谲。
“第二次,毁去九心玉髓草。此草是炼制‘涤魂丹’主药,可解多种神魂暗伤,对净世盟某种控心术有克制之效。我奉命下毒,蚀灵散并非直接洒落,而是混入灌溉灵泉的‘云雨符’中,延时发作,制造天灾假象。”影七闭目,“那株幼苗……我确实犹豫了。它让我想起训练营里唯一一扇透气窗外,石缝中挣扎长出的小草。但我最终还是……走了。”
华瑶轻声叹息,台下已有女子掩面。
“杀王焕,是因他撞破我与‘灰鸦’在城外密林接头。”影七声音开始颤抖,“我本只想将他击晕,但‘灰鸦’突下杀手,夺其佩剑‘清霜’。事后令我处理尸体,制造遭劫假象。剑上指纹……是‘灰鸦’逼我握上去的,他说‘留个印记,以防你反水’。”
“灰鸦现在何处?”明逍沉声问。
“不知道。每次都是他单线联系我,地点不定。但……”影七迟疑片刻,“他左耳后有一块铜钱大青斑,说话时习惯性摩挲腰间一枚破损的玉佩。我曾听他醉后含糊提过,他本姓‘陆’,原是东海‘璇玑岛’炼器师,因私铸禁器被逐,怀恨投入净世盟。”
陈文渊迅速翻动手中另一卷玉简:“璇玑岛三十年前确有一陆姓弟子被逐,名陆珩,擅制‘破灵针’。与三年前东海商船连环劫案中出现的禁器特征吻合。记录其容貌:左耳后确有胎记。”
供述继续。影七又交代了另外两起未被查明的破坏事件,以及三条他偶然得知、但未参与的情报线线索。他所述细节翔实,与已知证据严丝合缝,甚至补全了多处调查缺失的环节。台下民众神色由愤怒渐转复杂,有人仍面含憎恶,有人却已露出些许怜悯——这囚犯,亦是受害者。
“净世盟派你等潜入,终极目的何在?”林雪梅问出最关键问题。
影七深吸一口气:
“盟中高层称,蓬莱仙朝以‘情力大道’统御四海,实则是以情感为锁链,束缚众生心魂,独享天道眷顾。吾辈使命,是从内部瓦解此道:窃取其核心功法机密;破坏其重要资源与设施;制造恐慌与不信任,离间仙朝与附属诸岛;最终……在适当时机,引发大规模动乱,里应外合,颠覆蓬莱。”
“狂妄!”赵铁山怒喝,声震屋瓦,“区区鬼蜮伎俩,也敢图谋仙朝?”
“确是不自量力。”影七竟露出一丝惨笑,“潜入愈久,我愈困惑。蓬莱境内,市井繁荣,百姓安居,律法虽严却不失人情。我曾奉命在城南粥棚下毒,欲制造瘟疫恐慌。但那日见施粥的老妇,将自己午饭的半块馍偷偷塞给一个瘦弱孩童……我最终将毒药倒进了阴沟。”他低头,“回去后谎称失手,受了十鞭噬魂咒。”
他忽然抬头,望向六圣,眼中是彻底放弃抵抗后的空洞:
“我说完了。所有我知道的,都说了。蓬莱律法如何判我,我都认。只求……莫要牵连我北海故乡那可能尚存的老母。她什么都不知道。”
明法台一片寂静。风过旗幡,猎猎作响。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沉重,它揭开的不仅是罪恶,还有罪恶之下人性的挣扎与微光。
六圣彼此对视,眸光交流,瞬息万言。
明逍缓缓起身,星辉收束,声音庄严肃穆:
“罪者影七,所供诸事,经情力印证,与物证、人证、律档皆能对应,可信度逾九成。依《蓬莱仙律》,你犯窃密、毁物、谋杀、勾结外盟诸罪,罪无可赦,当处神魂俱灭之极刑。”
影七身体一颤,闭目待死。
“然——”明逍话锋一转,“律有‘戴罪立功’之条。你供述详尽,揭发同党,提供重要情报线索,有助破获净世盟潜伏网络,防患于未然。且部分罪行受胁迫而行,心有未泯之善,事后深陷悔愧。综合诸情,经六圣共议……”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息凝神的万千民众,一字一句:
“判处:废去修为,永生囚禁于‘镇海渊’底层,以观后效。若后续协助破获净世盟重大阴谋,可再议减刑。其北海亲眷,蓬莱将秘密探查,若确系无辜,予以庇护安置。”
影七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泪水再次奔涌,伏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石板,闷响三声,再抬头时已是血流满面,却无半分怨怼,唯有赎罪般的释然与感激。
台下先是一寂,继而嗡声四起。有高声赞同者,称仁法兼顾;有低声质疑者,谓刑罚过轻;亦有叹息感慨者,言造化弄人。声浪渐涌,如潮拍岸。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影七身上那已然黯淡的净世莲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血光!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自印记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冲垮明逍等人布下的情力封印,化作一道血色虚影腾空而起!
那虚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眸子猩红如血,厉笑震天:
“废物!盟主早料你有叛心!莲印深处埋有‘焚魂血咒’,一旦你心神彻底崩溃或吐露核心机密,便会触发!哈哈,蓬莱的蠢货,你们以为赢了?且看这满城百姓,为你等的‘仁慈’陪葬!”
血影急剧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显然要自爆,并将某种恶毒诅咒扩散全场!
“保护民众!”明逍暴喝,星河幻影全力展开,化作光幕压向血影。
华瑶霓裳霞光如练,缠绕束缚。
赵铁山金刚怒目,一拳轰出,至阳拳意试图炼化阴邪。
周秀芬、陈文渊、林雪梅各展其能,镇压、解析、切割血咒结构。
但那血咒乃净世盟主亲手所布,阴毒诡异无比,集合六圣之力竟一时难以压制,反有扩散趋势!台下民众惊恐后退,推挤踩踏,场面眼看要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血咒核心……在莲心那点暗红……以纯阳之力贯之……可破……”
是影七!他竟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话音未落,他身上血光更盛,显然因泄密触发更强烈的反噬,七窍中都开始渗出血线,模样惨烈无比。
赵铁山虎目圆睁,瞬间明悟:“原来如此!”他周身金光沸腾,将所有慈悲金刚道修为凝于右拳,那拳头化作一轮小太阳般刺目,毫不迟疑,一拳轰向影七左臂莲印中心那点暗红!
“噗——!”
并非爆裂之声,而是如刺破气囊般的闷响。血影凄厉尖啸,剧烈扭曲,旋即如烟消散。影七狂喷一口黑血,仰面倒地,气息骤降至微不可察,但那莲印却彻底黯淡,再无一丝邪气。
危机解除。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呆呆望着台上景象。只见赵铁山保持出拳姿势,金光渐敛;影七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另五位圣人各守方位,气息翻涌,显然刚才一刻皆全力以赴。
死寂持续数息,忽然,一个老者颤巍巍跪倒,高呼:
“圣人护佑!仙朝万年!”
如石子入水,涟漪荡开。第二个、第三个……成片成片的人潮如麦浪般伏倒,呼声由杂乱渐趋统一,最终汇成震天动地的声浪:
“圣人护佑!仙朝万年!圣人护佑!仙朝万年!”
声浪中,明逍抬手虚按,待呼声渐歇,方沉声道:
“今日审判,波折横生,然邪不胜正,公理长存。影七临危示警,有功于当场,其刑暂缓执行,交由医圣救治,后续再议。净世盟之阴谋险恶,诸位已亲见。然蓬莱之基,不在高墙深池,而在万众一心;护佑之力,不在圣人神通,而在尔等心中向善之念、护家之志!”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自即日起,仙朝将彻查净世盟潜伏余孽,完善防御律法,加强诸岛联防。亦将颁布《自首立功令》,凡受胁迫误入歧途者,若能迷途知返、揭发罪行,可视情减免刑罚,给予新生之机。蓬莱仙朝,有法之严,亦有情之容;对罪恶绝不姑息,对良知永不放弃!”
华瑶接言,声传四方:
“今日在场诸位,皆为此历史时刻见证。愿诸位归去后,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传于街坊邻里,告于子女后人:正义或许曲折,但终将抵达;光明或许暂晦,但永存人心。”
审判至此,真正落幕。夕阳不知何时已破云而出,金辉洒满明法台,将白玉染成暖色,将血迹照得庄严。六圣身影在光中宛如镀金,台下万民面容亦沐浴在温暖光辉里。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低声议论中少了恐惧,多了感慨与坚定。有母亲拉着孩童的手,细声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有青年握紧拳头,眼中燃起护卫家园的热忱;有老者捻须颔首,对仙朝法度深以为然。
台后,周秀芬已指挥医官将影七抬下紧急救治。陈文渊与林雪梅低声商议着如何依据今日所得线索,布网追查“灰鸦”及净世盟情报网。赵铁山望着散去的人群,挠头大笑:“痛快!这才像话!”华瑶则走向台边,对几位面露忧色的妇人温言安抚。
明逍独立台心,望向西方那轮沉入云海的落日,又回望渐次亮起万家灯火的蓬莱仙城,缓缓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今日这场公开审判,审的不仅是一个间谍,更是人心向背;立的不仅是一桩罪案,更是仙朝法治的标杆;证的不仅是一时胜负,更是那条漫长而坎坷、却必须坚持走下去的“有情大道”。
夜幕降临,星辰渐起。明法台上的光华渐渐隐去,但某种更明亮、更坚韧的东西,已悄然种在无数人心中,随着灯火,随着夜风,随着明日必将升起的朝阳,在这片名为蓬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终将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