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才那五色之力在护罩上炸开的恐怖声势,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岁月史书屏障,竟在对方一抓之下,险些当场崩碎,苏九岑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
他不再想什么气度,也不再想什么天命在我的从容。
他几乎是把嗓子,扯到了灵魂最深处,声嘶力竭地,嘶吼了出来: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们——!
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惶,也带着一种近乎反扑般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而,话音落下,那几位围上来的狐族长老,却并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她们看见了。
就在那漫天烟尘散尽的天光之下,那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的萧禹身旁,赫然,护着的,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人——
十三皇子,还有,苏晚。
他们那位本该在闭关修养的、真正的前任族长,苏晚。
那一瞬间,几位长老的手,齐齐僵在了半空。
她们只是被那血瞳秘术给控制住了,却并非,完全地,丧失了自己的神智与判断。她们的眼,还辨得清亲疏;她们的心,也还认得出,那被锁链缚了多时、满身狼狈的,究竟是谁。
族长……一位长老低低地、下意识地,唤出了声。
她那一双眼里,写满了挣扎。是命令与良知在撕扯,是控制与本性在对抗。她握着法诀的手,微微地,发起抖来,那刚刚才凝聚起来的灵力,也随之,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下去。
其余几位长老,也是如出一辙的迟疑。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一步,将那攻击落下。
于是,这致命的迟疑,被苏九岑看在了眼里。
他的脸,骤然,阴沉了下去。
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咆哮着,那双墨色的眸子,陡然间,再一次,染上了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血瞳秘术,全力发动!
那血色一现,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看不见的血色丝线,自他眼底暴射而出,狠狠地,刺入了每一位长老的眉心。那股一直盘踞在她们神魂深处的、阴冷至极的掌控之力,此刻,如同被重新点燃的野火,势不可挡地,压过了那一丝丝微弱的抗拒。
几位长老的身体,齐齐一僵。
她们眼底那抹挣扎,如同被潮水冲散的沙痕,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机械的空洞。
她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再没有半分犹疑。
话音方落,几人身形爆闪,重新散开,各归其位!一双双手,如穿花般翻飞,一道又一道繁复的法诀,被她们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疯狂地掐出。数十道灵力,再一次,冲天而起,与那天穹之上,缓缓垂落的星光,遥相呼应。
天狐大阵,被催动到了极致!
嗡——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颤的轰鸣,自天穹深处,滚滚传来。
天空之上,属于心月狐的星辰,一颗接着一颗地,亮了起来。那星光,不复方才的柔和,而是变得无比炽烈、无比凌厉,仿佛化作了三道贯穿天地的、银白色的光柱,轰然砸入那巨大的狐狸虚影之中。
那狐狸虚影,仰天长啸。
九条遮天蔽日的长尾,地一声,齐齐炸开,化作漫天星辉。而它的双目,却在这一刻,亮到了极点,如同两轮悬挂于空的、冰冷的皓月。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从那虚影之中,倾泻而下。
那力量甫一落下,整片区域内的虚空,便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止。风停了,尘落了,连那飘在半空中的点点灵光,都仿佛被钉在了半空,一动不动。空气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沉重到,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是,冻结虚空!
那是一种,将一方天地,都生生凝固的无上威能。身处其中,便如落入琥珀的虫豸,四肢百骸,都要被那无形的伟力,一点一点地,碾碎、冻结、化为虚无。
而紧接着——
那高悬于天的狐狸虚影,缓缓地,张开了口。
无尽的星光,在它口中,疯狂地汇聚、压缩、再压缩,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睁不开眼的、刺目到了极点的银白光潮。
下一瞬,那光潮,轰然倾泻!
一道又一道,仿佛无穷无尽的攻击光线,自那狐狸之口中喷薄而出。它们有的化作横贯长空的光柱,有的化作密如骤雨的光矢,有的化作旋转绞杀的星河漩涡,有的,则化作一道道仿佛能斩裂天地的星芒剑气。那一片片、一层层、一重重的星光,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位于大阵中央的萧禹等人,狠狠地,砸了下去!
那场面,当真是壮烈到了极点,也凶残到了极点。
无数道星光交织纵横,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银白。轰鸣声、爆裂声、凄厉的破空声,混作一团巨大的声浪,仿佛连那天、那地,都要在这片星光的轰击之下,彻底地,崩塌殆尽。
萧禹等人的身形,便在那无穷无尽的攻击光线之中,被彻彻底底地,遮掩了去。
起初,还能隐约看见,那层层星光之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闪动。可不过片刻,那最后一丝轮廓,也终于被那密不透风的光雨,给完全吞没了。
远远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疯狂肆虐的、毁灭性的星光,仿佛那里的一切,都已经在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威能之下,化作了一片虚无。
死……死定了。一个被锁链缚着、却仍挣扎着抬头的青丘族人,喃喃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那些原本退到了远处、却仍忍不住回头张望的青丘族人,此刻,全都直愣愣地,望着那一片毁灭性的光芒。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
可比起那惊天动地的毁灭声势,更让他们一颗心凉透了的,是那星光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身影。
那是……那是苏晚族长!
不知是谁,率先,失声喊了出来。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霎时,激起了千层浪。
是苏晚族长!我绝不会认错,那分明就是苏晚族长!
她……她不是闭关去了吗?她不是修炼出了岔子,需要长久修养吗?可她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被锁链锁着!你们看,苏晚族长她,被那些锁链,锁得动都不能动!
长老们为什么要攻击苏晚族长?!那是我们青丘狐族的族长啊!是天狐血脉的正统传人啊!他们……他们怎么能!
那一句句、一声声的惊呼,此起彼伏,混作了一片。
有女狐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有年长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跟着乱颤;还有那年轻气盛的少年狐,双目赤红,恨不得立时冲上去,要同那些长老理论个清楚。
愤怒、惊骇、不解、恐慌,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汹涌地蔓延开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壮硕的男狐,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嘶哑,满是愤慨,为什么,为什么我青丘的长老,要对我青丘的族长,痛下杀手!
你们不是说,族长她是闭关了吗?!又一个女子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可眼前的,又是什么?!
骗子!有人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他们都在骗我们!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敌入侵,这是……这是我们青丘,自己人,在杀自己人啊!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人群,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惊恐,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狐族的心头,疯狂地,蔓延了开来。
他们不明白。
他们的祖先,在这片秘境之中,已经安安稳稳地,生活了数万年的光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他们血脉相承的故园。族长贤明,长老德高,族人之间,素来亲善和睦,何曾有过半分血腥的杀伐?
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最敬爱的族长,会被当作囚犯一样,锁在最森严的监牢里?
为什么他们最信任的长老,会不惜发动那镇族的绝阵,也要置族长于死地?
他们,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而就在这满场的惊骇与不解之中,那几位长老,却似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哭喊,也没有看见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她们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朝着那天狐大阵之中,倾泻着自己最后的力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漫天肆虐、仿佛永无止境的星光,终究,还是渐渐地,有了衰竭的迹象。
那几位长老,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般的修行之人。这般不顾一切地、全力催动天狐大阵,对法力的消耗,几乎是一种自我榨取。不过片刻功夫,她们的脸色,便已从惨白,转成了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灰。她们的嘴角,渗出一丝丝刺目的血痕,那一双双掐着法诀的手,也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
唔……
为首的那位长老,率先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那支撑着阵法的灵力,率先崩溃。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所有的长老,都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身形摇摇欲坠,那铺天盖地的攻击神通,也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天狐大阵,缓缓地,散去了。
那巨大的狐狸虚影,也在天光下,一点一点地,化作了虚无。
星光散尽,烟尘落定。
露出了,那座曾经森严坚固、如今却已沦为一片废墟的监牢。
那曾经用以锁住重犯的、刻满符文的粗大铁链,此刻,早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断成了无数截,散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之间。那四面坚不可摧的石壁,也只剩下了几段残垣,参差不齐地,立在焦黑的地面上,摇摇欲坠。
更骇人的,是那监牢所在的整片空间。
那一片虚空,此刻,竟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捅破了似的。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裂缝,正沿着虚空,如同蛛网一般,疯狂地,向外蔓延。裂缝之中,透出一股股令人魂飞魄散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阴寒气息。而裂缝的边缘,那原本稳固无比的空间,竟在地、一点一点地,剥落、碎裂、崩塌。
那是,空间壁垒的泄露!
整座青丘秘境,这座独立了数万年、由狐族先祖以无上神通开辟出来的小天地,此刻,正因为这惊天动地的破坏,而开始,摇摇欲坠!
若这裂缝再扩下去,空间壁垒一但彻底崩溃,那么,这整座青丘秘境,都将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在顷刻之间,湮灭于那无边的虚空乱流之中!
天……天要塌了……
有狐族,望着那漫天蔓延的漆黑裂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喃喃地,念出了声。
一时间,绝望,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青丘族人的头顶。
然而,苏九岑,却似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他此刻,全副的心神,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他不敢放松。
即便那天狐大阵,已经将那片空间,尽数地摧毁;即便眼前,已是满目疮痍,不见一个活物的踪迹。可他,就是不敢放松。
他强撑着那具因法力几近耗尽而微微发颤的身躯,双手掐诀,一道道用于感应生机的、探测气息的秘术,被他不要命地,一股脑地,施展了出来。
神念如一张无形的巨网,被他陡然张开,朝着那一片废墟、那漫天崩裂的虚空、那一处处隐秘的角落,一寸一寸地,扫了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反反复复地,扫了不知多少遍。那废墟之中,除了残留的、紊乱不堪的灵力余波之外,再无半分生人的气息。
那个可怕的、来自异世界的男人,死了。
是真的,死了。
苏九岑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确认了这一点的瞬间,地一声,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微微地,垮了下去。
终于……他低声地,喃喃道,终于死了。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那苏晚,可惜了那十三皇子。
这两人,在岁月史书推演的那个未来之中,可是分量的狠角色。他们,是推动着那未来变化、牵引着诸多因果的、极其重要的人物。现在,为了除掉那个不完全在岁月史书推演范围之内的、来自异世界的变数,竟不得不,将这两个重要的棋子,一并地,牺牲掉了。
不过……
那念头在他心头一转,便又被另一种心思,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总归,是有法子弥补的。
来日方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自己的袍袖深处。那里,正静静地,躺着那卷让他窥见了天机的、残破的岁月史书。
他现在,是时候,好好地看一看,往后的天机,又是如何流转的了。
可就在他,准备取出那卷岁月史书,再次窥探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之时——
唰——!
一道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地,出现在了那一片废墟之前。
萧禹。
还有,被萧禹护在身侧的,苏晚,十三皇子,小九。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完好无损。
苏九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的脑子里,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方才那好不容易才松下来的一口气,此刻,反倒像是化作了一根冰锥,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不可思议。
癫狂。
种种情绪,在他那双重新胀满了血丝的眼里,交替着,翻涌着,最终,定格成了一种,彻底的、无边的,恐惧。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又尖又抖,如同厉鬼临死前的嘶鸣。
然而,下一瞬——
他竟毫不迟疑地,转身,就逃!
逃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逃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什么气度,什么尊严,什么青丘一族至高无上的族长,全都被他,一股脑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连那连天狐大阵,都不能奈何对方分毫,那他手中,便再没有,比天狐大阵更强的、更狠的手段,能够用来,击败眼前这个人了。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可就在他身形甫动的刹那,他那双猩红的眼里,却骤然,闪过一道阴狠到了极点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光芒。
因为他知道,若是就这么逃,他,未必能逃得出对方的手心。
他必须,需要一点时间。
于是,一个最是疯狂、最是狠毒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毒蛇一般,钻入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手,朝着那秘境的正中央,朝着那青丘狐族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茫茫的天际,狠狠一抓!
开——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属于青丘狐族族长的、至高无上的权限,被他,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彻底地,引爆了!
他,竟然,要亲手,将这一整座青丘狐族的秘境,都给,毁掉!
就让你们,全都为我,陪葬吧——!
他那癫狂到了极点的、凄厉的嘶吼,在这一方即将崩塌的天地之间,久久地,回荡不息。
反正,他苏九岑,从今往后,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既然已经做不成这青丘狐族的族长,成不了那天道之子,那这些冥顽不灵、不肯随他前行的族人,又留着他们,做什么!
既然不愿追随他一同走向那,那便,全都,去死吧!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整座青丘秘境,开始,崩塌了。
这一次,是真的,崩塌了。
轰隆隆——!
一声仿佛自天外传来的、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由远及近,滚过整片天地。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远处的群山,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倒塌;脚下的土地,一寸接着一寸,皲裂、崩陷,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幽黑的深渊。
而天空,则更是骇人。
那原本湛蓝如洗、终年悬着一轮的天穹,此刻,竟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狰狞的巨手,从外面,猛地撕扯开来。一道道漆黑的、狰狞的裂缝,横贯长空,疯狂地蔓延。裂缝之中,是无尽的虚空乱流,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倒灌而入。
空间,在崩塌。
那是一种,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灭世般的景象。
整座秘境,都在那崩碎的空间之中,疯狂地,瓦解着。山川、河流、草木、楼阁,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漆黑的裂缝与乱流之中,被无情地,吞噬着,撕碎着,化为虚无。
啊——!
救命啊——!
族长!族长大人救救我们啊!
那密密麻麻的青丘族人,此刻,终于,彻底地,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
他们凄厉地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可那空间崩塌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如同追魂索命的恶鬼,朝着那奔逃的人潮,飞快地,逼了过去。
有跑得慢的孩童,被那裂缝的边缘,轻轻一碰,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恐惧到极点的尖叫,整个人,便已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有想要飞遁而去的修士,刚刚腾空,便被头顶那倾泻而下的虚空乱流,瞬间吞没。
一位白发苍苍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狐,望着那崩塌的天、陷落的地,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浊泪,喃喃地,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青丘,在此繁衍生息了数万年……数万年啊……今日,怎么会,就这般,天崩地裂了……
那种恐惧,那种绝望,那种对故土的不舍,那种对灭顶之灾的难以置信,如同浓重的、化不开的雾,将每一个狐族,都紧紧地,包裹在了其中。
而苏晚和十三皇子,此刻,也是脸色剧变。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苏晚望着那崩塌的天地,声音都在发颤,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把青丘狐族,变成那至高无上的种族,要统御万灵……
可现在,可他……他为了自己逃命,竟要让整个青丘,让这数万的同族,都为他,陪葬!
十三皇子的脸色,也是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那漫天蔓延、疯狂吞噬着一切的虚空裂缝,只觉通体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御前……不,来不及了。他急促地道,这天塌下来,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和苏晚,几乎是同时,在脑海之中,飞快地、拼命地,搜刮着自己所掌握的一切手段。
法宝、神通、秘术、阵法……
可一样,又一样地被他们推翻。
那些手段,或许能让他们自己,在乱世之中,保住一条性命。可要他们,以一己之力,去阻止这整座由数万年的天狐之力所维系的、独立秘境的崩塌。那,无异于蚍蜉撼树。
没有……想不出……十三皇子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这秘境崩塌之势,已成必死之局,凭你我,根本……根本无力回天!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几近绝望的当口——
异变,陡生。
那正在疯狂崩塌、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彻底地、化为虚空的天地,却忽然,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浩瀚到了极点的伟力,给轻轻地,托住了。
不,不是托住。
是,倒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倒了过来。
那些原本正在剧烈地、朝着深渊坠落的碎石、尘烟、草木,竟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然后,以一种奇异的、倒放般的姿态,纷纷地,朝着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飞了回去。
那些横贯长空、狰狞可怖的漆黑裂缝,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给抚平、给合拢了。那一股股倒灌而入的虚空乱流,如同退潮的洪水,乖乖地,缩了回去。
那漫天飞散的空间碎片,一片、两片、十片、百片……数也数不清的、透明如琉璃般的碎块,竟也全部地,缓缓地,飞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位置,严丝合缝地,重新拼合在了一起。
山川重立,河水复流。崩陷的大地,重新隆起;倒塌的楼阁,重新矗立。
仿佛方才那一场灭世般的崩塌,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奇迹般的、宛如神迹的一幕,让那些原本还在哭喊奔逃、绝望等死的狐族,全都,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僵在了原地。有的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条腿,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有的人跌坐在地上,却连爬起来都忘了,只痴痴地,望着那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蔚蓝的天。
这……这是……一个狐族,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天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是……先祖显灵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而十三皇子,和苏晚,却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始终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的萧禹身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地,透亮。
此时此刻,在这座秘境之中,若是说,还有谁,能够做到眼前这匪夷所思、宛如逆转时光的奇迹……
那,必然,就是这位,来自异世界的、太和山的首领了。
萧禹,却并没有要为他们解释眼前这一切的意思。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不过是水面上,轻轻掠过的一丝微风。
就在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他的身形,忽然,微微地,一淡。
下一瞬,他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那数百丈之外的、一条刚刚才重新稳定下来的虚空边缘。
而在他的手中,正如同拎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一般,牢牢地,抓着一个人的后颈。
那人,正是苏九岑。
苏九岑被萧禹提在手中,一张脸,还保持着方才逃跑时那副惊恐而疯狂的模样。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双犹带着血色的瞳孔,此刻却写满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不可思议。
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
他方才,明明已经借着崩碎的秘境,遁入了那无边的虚空乱流之中。他本以为,凭着他那从岁月史书之中,参悟出来的、几分空间遁术的皮毛,总能在乱流之中,觅得一线生机,逃出生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怎么忽然之间,就,落到了这个人的手里?
你……你……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便想反抗,想要运转体内仅存的那一点法力,想要催动那已然岌岌可危的、岁月史书所化的护罩,想要挣脱这扼住他命门的手。
可下一秒,他的心,便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骇然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法力,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股更为霸道、更为强横的力量,给死死地,禁锢住了。
那力量,如一座无形的、重逾万钧的大山,压在他的丹田之上,压得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半点也施展不出来。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惊恐的。
因为,就在他拼命地、徒劳地挣扎之际,萧禹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紧不慢地,探向了他的怀中。
苏九岑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不……
他近乎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叫出声。
然而,萧禹的手,却是不受丝毫阻滞地,探入了他的衣襟深处,然后,缓缓地,抽了出来的同时,也带出了——
那卷,流转着梦幻光华的、形态飘忽不定的,岁月史书残卷。
那一瞬间,苏九岑只觉得,仿佛自己那颗心,都被人,从胸膛里,生生地,剜了出来。
啊——!还给我!还给我——!
他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狐狸,发出一声尖锐到了极点的、凄厉而癫狂的惨叫。他双眼暴突,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脖子上、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跳而起。
他拼命地,想要朝那卷岁月史书伸出手去。
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挥舞着,仿佛只要他能再伸长那么一寸,就能把那条维持着他一切的、最后的命脉,给抢夺回来。
还给我!那是我的!是我的——!
他撕心裂肺地嘶吼着,那声音,在这一片刚刚重归平静的天地之间,显得如此刺耳,又如此,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