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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把自己关在巫师塔二层的实验室里已经整整两天了。

实验台上铺满了阵图草稿,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码放的,而是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些画在灵纹羊皮纸上,有些干脆画在从食堂带回来的餐巾纸背面,墨迹被茶杯底压出一道圆形的印子。

艾莉丝悬浮在实验台对面的半空中,墨绿色的巫师长袍袖口沾了好几道灵纹墨水的污渍,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好几缕碎发从簪子里逃出来垂在耳侧。

她面前悬浮着三面虚空晶板,每一面晶板上都投射着一套不同结构的阵法模型——左边那套是固定式镇压法阵,所有阵基都埋在地下,威力最大但完全无法移动;中间那套是从大乾世界春秋书院的护山大阵里拆出来的可拆卸阵旗,每面阵旗都嵌了一枚小型符文核心,能用但成本太高;右边那套是艾莉丝刚推演出来的模块化原型,把整座法阵拆成了八个独立的符文模块,每个模块都刻在独立的阵盘上,阵盘之间用灵纹锁链连接,理论上可以像拼积木一样拆了带走。

萧禹把中间那套阵旗模型在虚空晶板上放大,用手指点着旗面上的符文核心,眉头皱得很紧。

“这套能用,但每一面阵旗都需要一个至少五品以上的阵法师亲手炼制符文核心。

太和山现在总共才几个五品阵法师?

陆云昭算一个,他那些师弟师妹里能独立炼制核心的不超过三个。

一面旗一个核心,一套完整的隔绝法阵需要至少十二面阵旗,等他们把这十二面旗全部炼出来,神恩大陆那边的魔尸怕是已经学会攻城了。”

他把手指从晶板上移开,转向右边那套模块化原型,“这套思路是对的——把法阵拆成独立的模块,每个模块在工厂里批量预制,拿到前线只需要组装。

但现在的问题是,模块之间的灵纹锁链接口太复杂。

你看这个接口的符文嵌套结构——三组符文互相咬合,每组还要根据现场的地形和魔法粒子浓度做微调。

这不是傻瓜式操作,这是让傻瓜去拆炸弹。”

艾莉丝把水晶棒在指尖转了一圈,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套模块化原型的接口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水晶棒点在接口符文上,棒尖的光芒从幽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在符文表面极其缓慢地滑动,像是在用手指去摸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

“如果把这个接口的嵌套结构简化呢?

把三组符文咬合改成单组插接,把微调的部分交给阵盘内部的自动校准符文来处理。

就像灵纹枪械的能源匣——士兵不需要懂灵纹原理,只需要把匣子推进去,听到‘咔嗒’一声,就知道装好了。”

“对,就是要这种。

插进去,咔嗒一声,亮个绿灯,完事。

不需要任何人在现场念咒结印。”

萧禹拿起笔在餐巾纸背面画了个极潦草的草图——一个方形的阵盘,边缘有一排插接口,插接口旁边画了个小圆圈,圆圈里写了“灯”字。

他把草图推到艾莉丝面前,“每个阵盘自带一个状态指示灯——接通之后亮绿光,故障亮红光,没通电不亮。

接口统一规格,所有阵盘之间的连接线都用同一种灵纹锁链,长度可以调节。

这样不管什么地形,拿到现场之后只需要按说明书把阵盘摆成对应的形状,锁链一插,灯一亮,阵法就激活了。”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张画得极潦草的餐巾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把水晶棒插回腰间的符文固定套里,然后把那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那纸的边缘还沾着一小块酱油渍。

她盯着那个潦草的“灯”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了震惊、敬佩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酸涩。

“你知道这套东西如果真的做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无论是在大乾世界还是在神恩大陆,阵法师都是需要几十年的严格修行才能培养出来的。

一个五品阵法师从入门到能独立炼制符文核心,短则十几年,长则数十年。

所以阵法师的地位一直很高——不是因为他们傲慢,是因为他们确实稀缺。

你现在要把这套东西做成‘傻瓜式操作’——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几十年的修行,只需要看得懂说明书、分得清红绿灯,就能把一座隔绝魔尸的法阵搭起来。”

“就是要这样。

我们没有那么多阵法师,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培养。

神恩大陆那边等不起——魔尸在进化,在学游泳,在学用弓箭。

我们这边的阵法师培养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它们进化的速度。

所以只能换个思路——不培养更多的阵法师,而是让普通人也能干阵法师的活。”

姬慕宁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通过玄苍传进来的。

玄苍正蹲在实验室窗台上,它脖子上那尊微型神像在灵脂光芒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萧禹把刚才和艾莉丝讨论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可拆卸阵盘、傻瓜式操作、插上就能用。

灵魂链接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姬慕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反复掂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你之前说要降低资源消耗,要可拆卸,要方便重复使用——我还在想,这确实是个方向。

但我没想到你还要让它‘傻瓜式操作’。

无论是大乾,还是在神恩大陆,掌握阵法能力的存在一直都是比较稀少的,身份也是比较高贵的。

太阴宗的护山大阵,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才知道全套布置方法。

春秋书院的弟子们学阵法,从入门到能独立布阵,要走好几年的路。

你现在要把高贵的阵法师拉下神坛,把只有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才能尝试研究的阵法变成谁都能使用的积木。”

她停了片刻,萧禹能通过灵魂链接感觉到她的神魂虚影正在极其缓慢地波动,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特有的节奏。

然后她继续开口了,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感慨。

“我在蓝星待了足够久,也见识过太和山上那些工厂——灵纹工坊的流水线,灵纹保鲜箱的批量封装,灵纹枪械的标准化生产。

每一支枪拆开,零件可以互换,能源匣可以通用。

我当时只是觉得这种效率远超宗门手工炼器,却没有想到你要把这种思路用到阵法上。

如果阵法真的能像灵纹枪械一样拆成标准化的模块,在工厂里批量预制,拿到前线按图纸拼装,那阵法的使用门槛就会被彻底打下来。

那些没有足够修为的人,也能够参与到阵法的布置和设计上来——就算他们不懂符文原理,但只要他们能看懂图纸、能把阵盘按顺序插好,就能让一座大阵运转起来。

如果大乾那几千万百姓都被组织起来投入这种阵法生产——女人和老人可以在工厂里给阵盘刻录标准化符文,壮年男子可以背着预制好的阵盘到前线去拼装——那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确实难以想象。”

她停了很久,灵魂链接那头安静得只剩下太阴宗心法中特有的极轻微极稳定的灵气流转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现在的设想要解决的问题其实不只是接口简化。

阵盘本身的能源供给也是一个问题——每个独立的模块都需要自己的能量来源,但如果每个阵盘都装一块独立的灵石驱动,成本就降不下来。

还有就是阵盘之间的同步——多块阵盘同时激活时,它们的符文运转频率必须保持完全一致,否则整个法阵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自相抵消。

这两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可拆卸阵盘就只是把固定法阵切成几块而已,算不上真正的模块化。”

萧禹把笔放下,把面前那张画满了接口草图的餐巾纸推到一边,重新抽了一张空白的出来。

“能源的问题我想过两个方案。

一是集中供能——一个主能源模块给所有阵盘供灵气,阵盘之间除了信号锁链再加一条能源锁链。

好处是成本最低,坏处是主模块一毁整个阵就瘫痪。

二是每个阵盘自带一个小型能源槽,可以用低阶诡晶或魔晶碎片驱动,一块二阶诡晶切成好几片,每片够一个阵盘运转很久。

成本比集中供能高,但容错率也高——坏一个阵盘不影响其他的。

同步的问题我还在想——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是在每个阵盘里预置一个校准符文,激活之前先跑一圈自检,自动把频率调整到和其他阵盘一致。”

“能源走集中供电,同步走预置校准。

这两个方向都是对的。”

姬慕宁顿了顿,“但具体怎么落地——接口符文的嵌套结构需要重新设计,校准符文的响应速度需要实测,能源锁链的损耗率也需要反复推演。

这整套东西从纸面到实物,中间还有很多细节要打磨。

问题有点复杂,我也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这两天我先把接口符文的简化方案推演出来,同步校准符文我让雪御前帮忙——她学过一些扶桑的符文术,对同步频率的微调有独到见解。

但什么时候能有结果,不太好说。”

“也不用那么着急。

一次性地把所有的难题全部都解开,追求尽善尽美,太慢了。

先尝试把阵法变成可移动的——哪怕第一批阵盘还需要阵法师现场调试,哪怕接口还很复杂,哪怕成本还很高,先把它做出来,拿到神恩大陆前线去用。

现在太和山已经培育了一批阵法师——陆云昭和他的师弟师妹们,还有艾莉丝手下的那几个天赋最好的巫师学徒,他们的阵法基础都还不错。

让他们带着第一批可拆卸阵盘去神恩大陆,边用边发现问题,回来再改。

然后在使用的过程中不断完善——今天改接口,明天降成本,后天加自动校准。

等你那边研究出更好的方案,再出第二版。”

姬慕宁微微点头。

“如此庞大的工程,本来就应该是走一步看一步。

你能有这个想法,把长远的终极目标和眼前的可交付成果分清楚,才有可能真正达成这个目标。

太多人在追求尽善尽美的过程中耗尽了所有的时间和资源,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

结束了和姬慕宁的联系,萧禹把餐巾纸上那个潦草的“灯”字用笔圈了好几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指示灯”。

他把这张纸递给艾莉丝,让她先把指示灯符文的设计方案做出来,自己则继续埋头推演能源锁链的损耗率。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星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情报记录。

她的第二头御兽幻梦蝶正停在她肩头,那只蝴蝶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在灵脂光芒下泛着极其微弱的七彩磷光。

它和苏星澜之间共享着视觉和记忆,这是一种比任何文字报告都更直观的情报收集方式——它看到的一切,苏星澜都能看到。

“我的幻梦蝶已经成功进入了一个幸存者基地,里面的情况它都传回来了。”

苏星澜把那叠情报记录放在实验台上最干净的一角——那片角落是艾莉丝专门腾出来给萧禹放茶杯的,此刻茶杯被挪到了一堆阵图草稿上。

萧禹拿起那叠记录,翻开第一页。

苏星澜的字迹很工整,每一行都写得极清楚。

他没有急着往下翻,先问她:“怎么找到的?”

“通过诡论坛。

太和山上觉醒了一个新的序列者打拐人,他之前在论坛上和一个自称‘铁血王朝反抗者’的人聊了好几天,对方觉醒了序列,但是却不让基地的人知道,暗中联络其他人想要逃走,想要接着周平了结外界。

周平就用打拐人的序列能力,顺着对方的言辞习惯和身份暗示,一点一点锁定了基地的准确位置。

幻梦蝶带着一件锁定位置的诡物飞过去,才终于在几座荒山之间找到了入口。”

萧禹翻开第二页。

苏星澜的字迹依旧是那种极工整的楷书,但写到这一页时,她的笔迹明显比上一页更用力,有几个字的笔画甚至戳穿了纸背。

他读了下去。

这个幸存者基地叫“铁血王朝”,藏在一座天然形成的迷幻山谷里。

山谷四面环山,入口极其隐蔽,只有一条被藤蔓和碎石完全覆盖的窄道可以进入。

山谷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气——不是普通的雾气,是山谷本身的特殊地形混合了诡异降临后变异植物散发的致幻花粉形成的一层天然迷障。

普通人走到山谷边缘就会产生极其强烈的迷失感,明明入口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进去。

幻梦蝶是靠着苏星澜从西特勒斯宝库里翻出来的一件专门用来锁定位置的诡物才穿透那层迷障。

进入山谷之后,幻梦蝶在山谷中央发现了一座用从废墟里回收的旧城墙碎料和钢梁搭建起来的宫殿。

宫殿的规模不大——大概只相当于太和山食堂的大小——但在铁血王朝的奴隶们眼里,那就是他们的皇宫。

宫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用旧铁皮切割成的匾额,上面用红漆写着“铁血王朝”四个大字,红漆没刷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

铁血王朝的首领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只叫他“皇帝”。

他把自己的宫殿修在山谷最中央的最高处,每天早晨会站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让所有奴隶跪在下面的广场上,山呼“万岁”。

他把手下那些序列者分封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爵位的名字是按他记忆里那些旧时代的古装剧起的,封地大小则是按序列等级来排的。

b级序列者封公,c级封侯,d级封伯,E级封子。

爵位可以世袭,封地可以传给儿子——至于那些被封了爵位的序列者会不会死、儿子能不能活着继承爵位,那是另一回事,至少规矩是这么定的。

铁血王朝总共大约有三千人,其中序列者上百人——就是那些被封了爵位的人。

剩下的两千九百人全部都是奴隶。

奴隶没有任何人身权利——他们不能拥有私人财产,不能自由选择配偶,不能离开山谷,不能拒绝任何来自贵族的命令。

奴隶们负责种田、挖矿、修建宫殿、服侍贵族。

负责给“皇帝”洗衣裳的奴隶如果发现衣裳上有一丁点污迹,会被直接拉出去打;负责在矿山凿石的奴隶每天必须完成固定的开采量,完不成就没有饭吃,完不成还要被罚第二天加倍开凿。

这种不把普通人当人的,获得力量就完全凌驾于普通人的人是在这个末世最常见的货色。

但是萧易也没想到居然还关起门自己当皇帝起来了,只能说可能是真的太无聊了,开始自娱自乐了。

萧禹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逐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让辟邪和小九去找林瑶,把这封信带给她。”

他从实验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拿笔蘸了墨,写了封短信。

信不长——简要说明了铁血王朝的位置、规模、序列者数量和最强者的实力,命令林瑶抽调一半道兵和战斗团序列者,带队前往铁血王朝,拿下基地,解放所有奴隶,押回首恶,让普通奴隶随队返回太和山。

他把信折好,封进一枚灵纹竹筒里,交给辟邪。

辟邪衔着竹筒从巫师塔窗口一跃而出,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极亮极短的光痕,转瞬没入云层之上。

它在太和山和地狱之门之间往返了无数次,那条航线它闭着眼睛都能飞。

分基地里,林瑶正站在地狱之门的阵法高台上,手中长剑每一次斩落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极长的青色剑痕。

下方的恶魔刚从血色裂缝里挤出来,还没站稳就被那道剑痕从中间劈成两半,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在这里驻守了太久,每天除了斩杀恶魔还是斩杀恶魔,剑意被反复淬炼得越来越锋利,连她自己都觉得再这么练下去,剑心怕是要从无暇变成无情了。

辟邪落在高台上的时候,她用左手接住它抛过来的灵纹竹筒,右手反手一剑把一头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四阶恶魔钉在岩壁上。

她把剑插进岩壁里,让那头恶魔继续挣扎,自己打开竹筒看信。

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递给旁边刚从另一侧高台上跳下来的夏芷兰。

夏芷兰扫了一遍,把信还给林瑶。

“你去吧,这里我看着。

反正这阵法已经稳定了,我一个人带剩下的道兵,轮替三班倒,不会有问题。”

她的长刀刀尖搁在地上,刀身上有好几处被她打磨出来的细密纹路,在血月的暗红光芒下亮得惊人。

林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身走下高台,把插在岩壁上的长剑拔出来——那头四阶恶魔已经死透了,尸体化作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岩壁下。

她走到营地后方,开始抽调人手。

一半道兵,加上营地这边轮休的三十个战斗团的序列者。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战士听到是要去解放另一个基地的幸存者,眼睛都亮了。

不是那种上战场之前的紧张,是某种更接近期待的光芒。

“首领说了,按老规矩——基地里的物资拿三分之一出来给参与行动的人分。

武器装备、诡物法器全部自己留,只有粮食物资统一运回基地入库。”

林瑶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正把一柄备用的灵纹长剑插进腰间的剑鞘里。

但周围那些战士们已经开始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了。

有个叫李嵩的年轻序列者把灵纹步枪往肩上一扛,偏过头对旁边一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兵说:“解放其他基地,这种活儿比杀恶魔痛快多了。

杀恶魔就掉一堆灰,杀这种恶霸还能分装备。”

他说话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个感觉不是普通的战前动员能调动出来的兴奋——他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义的事,回去之后可以跟朋友、跟家人、跟轮休的战友吹牛说“这次是我带头把那些奴隶从笼子里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