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收到大黑传来的消息时，正坐在巫师塔二层的实验台前。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虚空晶板，晶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大乾世界带回来的玉简目录，每一条目录旁边都用朱砂笔标注了简要内容——哪几枚是关于妖类的，哪几枚是关于魔类的，哪几枚是孙老主事和其他几位史官临时录制的记忆碎片。
他把最后一枚玉简从额头上移开，玉简表面残留的精神力光芒在离开他皮肤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淡下去。
他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块的皮肤被精神力长时间渗透之后微微发凉。
然后大黑的声音就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大黑是他留在神恩大陆的御兽之一，和玄苍同族，但没有虚空之子的天赋，不能跨世界穿梭。
它的体型比玄苍小了两圈，羽毛是深灰色的，在永恒冻土的灰白天幕下能完美融入背景。
它平时蹲在联盟议事厅的房梁上，缩着翅膀，闭着眼睛，看起来像一块被冻住的灰石。
联盟里没有人注意到它——那些议员们每天进进出出，在房梁下面争论、争吵、妥协，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它一眼。
但它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它传过来的，是艾莉西亚在联盟议事厅里和所有议员的那番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从那个年轻议员拍着桌子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冰砖地面上刮出的刺耳嘎吱声，到周围几个议员被他突如其来的失态惊得同时缩了一下肩膀时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到艾莉西亚从主席台上站起来时双手平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金发被门外冷风吹得在灵脂灯光下划过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的那个瞬间，再到埃德温伯爵通过灵纹通讯器汇报魔尸进化情况时喇叭里传出的那个压不住微颤的尾音——全部被大黑听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原封不动地传回了太和山。
萧禹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桌沿上那几枚还没来得及归档的玉简被他的指节震得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小片极细极密的玉石碰撞声。
魔尸进化。
会修补城市，会分工合作，会用弓箭远程攻击，会组织围攻，会追击猎物，还会游泳——虽然游得很笨拙。
他想起之前在旧金城地狱之门里看到的那些恶魔，那些东西刚涌出来的时候也是没脑子的，只知道往上冲，但后来它们也学会了躲避陷阱，学会了集中攻击阵法的薄弱处。
神恩大陆的魔尸现在也开始走上这条路了。
一个世界是这样，两个世界也是这样，三个世界——大乾那边，魔族的智谋从一开始就不比人类差。
进化是必然的，只是比预想的快了太多。
但他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把手指从桌沿上移开，重新坐直了身体。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乾那边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内阁还在磨合，皇子们还在明争暗斗，十三皇子的身份还没完全摸透，妖族那边还有一堆玉简没读完。
现在神恩大陆又出了这种事。”
他停了片刻，催动灵魂链接，直接联系上了还在神恩大陆的艾莉西亚。
灵魂链接那头，艾莉西亚还在联盟议事厅里。
萧禹能通过大黑的视角看到她——她站在主席台上，面前圆桌两侧的议员们已经安静下来，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争吵之后的紧绷。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几缕被冷风吹散的金发别回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她刚才从站起来到说完那番话，语速一直很稳，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高声呵斥的失态，也没有软弱退让的含糊。
“艾莉西亚，大黑把你在议事厅里说的那些话都传给我了。
危机公关做得不错。
那些议员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乱了阵脚，你把局面稳住了。
这对联盟的凝聚力很重要。”
他停了停，又说，“等到下一次米伦薇过去的时候，让她带一头你们抓到的进化魔尸来太和山。
我这边也帮忙一起研究，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巫师塔里有艾莉丝的全知之书，还有昊天祭坛可以用来检测魔晶样本——说不定能查出来它们为什么进化得这么快。”
灵魂链接那头，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快传了回来，带着灵纹传输特有的极轻微的低频嗡鸣。
“好。
埃德温伯爵抓了五头活的，我们把它关在特制的灵纹笼子里，就在城墙下的临时羁押室。
等米伦薇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让她带一头过去。
这五头魔尸——和之前那些完全不一样。
被折断四肢之后它们没有像低阶魔尸那样嘶吼着继续挣扎，而是一直用紫色的瞳孔盯着我们。
不是那种空洞的、没脑子的盯，是那种……像是在记我们的脸。
它们被抓之后就安静下来了，什么都不做，就是盯着每一个靠近笼子的人看。”
她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东西活着比死了更让人不安。”
双方切断联系之后，从头到尾听完了所有汇报的姬慕宁微微一叹。
她悬浮在实验台旁边的半空中，素白的虚影在灵脂光芒下轻轻波动，脑后的红色光环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原本神恩大陆那边已经比较稳定了——城邦的城墙建起来了，人口在增长，物资供应也跟得上，联盟的凝聚力也在逐步巩固。
现在又出了这种事——魔尸不但会修补城市，还会分工合作、会用远程攻击、会把活人当成围猎的目标。
太和山接下来要同时支援两边——大乾需要粮食和武器，神恩大陆也需要更多的灵纹装备来应对进化后的魔尸。
物资压力不小。”
她说完这句话时虚影微晃，像是把压在胸口的某种担忧轻轻叹进了空气里。
萧禹微微点头。
“短时间内确实是这样。
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要开辟更多的土地，需要更多的人手来种田。
太和山现在的人口已经来到一个瓶颈期——虽然基地里的育龄女性基本上都已经怀孕了，张云莹上个月统计的时候说孕妇数量创了新高，但等这些孩子降生、长大、成年，至少也是十几年之后。
十几年时间太长了，魔尸不会给我们这么久。
想短时间内增加人口，还是得想办法从外面引进。
蓝星这边通过诡论坛倒是联系上了一些幸存者基地，前前后后聊了十来个，有的规模不大，有的位置偏远，有的已经和太和山互通过物资了。
但他们的戒心都很重，让他们派人来看看可以，让他们主动融入太和山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
他把手边那枚已经读完的玉简放回木匣里，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嗒声。
“所以现在最可行的办法，还是从大乾世界运送人口。
神恩大陆那边的人口损失太厉害了——魔灾爆发之后整片大陆的人类几乎死绝，逃到永恒冻土的幸存者总共就那么些，现在联盟只有五千人，每一双手都已经被任务排满，根本没有多余的人口可以运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钉下一颗钉子。
“所以这一次你返回大乾的时候，我准备让你带一些凶兽幼崽，还有几个犯了重罪、已经判了死刑的罪犯，试一下能不能带活物前往。
你之前从那边带回来的死囚没有问题，虽然证明了从大乾世界到蓝星的虚空裂缝是安全的，但反方向的通道还没测试过。
从太和山到大乾，活物能不能安全通过虚空裂缝，还是要谨慎一些才行。
如果测试成功，我们就可以开始分批从大乾转移普通百姓过来——先迁移一部分愿意离开的灾民，在太和山洞天外围给他们开辟新的农耕区，让他们自己种粮、自己建房。
如果失败，那这条路暂时就走不通，得另想办法。”
姬慕宁微微点头，虚影在实验台旁边的半空中轻轻波动了一下。
“大乾那边应该是很愿意放人的。
朝廷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物资来供应那些普通百姓——安阳城里的灾民每天都在增加，从北方沦陷区逃过来的人一批接一批，城墙下的临时营地已经挤到连帐篷都扎不下了。
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户部每天分发的救济粥稀得连锅底的米粒都能数清有几颗。
那些百姓吃不上饭，得不到救治，饿极了就会闹事。
就在我们离开安阳之前，城外一个临时营地里就闹过一场——几个饿疯了的灾民趁夜里守卫轮换的时候冲进粮仓抢了几袋杂粮，当场就被禁军镇压了，带头的那几个被拉到营区中央示众，可围观的人也没力气叫嚷了。
朝廷对此也很头疼——放着不管，迟早会出大乱子；管，又没有足够的粮食物资维持治安。
把这些人送到太和山来，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太和山能得到劳动力，朝廷能减轻负担，那些百姓也能吃上饱饭。”
她停了片刻，话锋一转，“但是我担心当真的大规模开始转移人口的时候，太子、三皇子，还有朝堂之上的一些官员会找麻烦。
包括那位看起来比较和善的韩大相公——实际上他们都希望能够掌控同盟之中的主导权，希望太和山能够更多地听从大乾朝廷的命令。
之前在内阁会议上商讨物资交换比例的时候，你通过玄苍应该也看到了。
太子一开始提出要把百姓全部送到太和山避难，不是真的关心百姓——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大量人口转移到太和山，然后以护送百姓的名义自己也跟着过去，到了那边他就不再是困守孤城的监国太子，而是一个带着大量人口和资源投奔新世界的人。
韩世襄虽然帮我们压住了太子的提议，但他压住的原因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帮内阁——他不能让太子借着这个机会脱离内阁的控制。
当时大乾太缺粮食和武器了，他们没有太多谈判的资本。
但现在当他们发现太和山也需要从大乾引进人口的时候，他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重新争夺更多的话语权。
他们会问——你们要多少人？
拿什么来换？
之前的兑换比例是不是应该重新谈？
甚至有可能在这些送来的人口之中混入探子，想办法查探太和山的情况，摸清我们的虚实。”
她一边说，虚影边缘的金色光晕随着语气微微波动，像是连神魂都在为这些算计感到不耐。
萧禹听完这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严肃的、审视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赞赏的、极淡极轻的笑意。
“你现在确实是变得更加成熟了。
以前你在太阴宗修行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得这么深。
而且你刚才这番话，似乎是完全站在了太和山的立场上来思考问题。
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会觉得你背叛了大乾世界？”
姬慕宁自然明白萧禹是在开玩笑。
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十分认真地开口回答了。
她的虚影在实验台旁边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脑后的红色光环转速慢下来，像是她正在把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个一个按回原位。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两家之间的同盟，因为一些人的私心而被破坏。
现在的蓝星和大乾世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乾需要太和山的物资和武器来守住安阳，太和山需要大乾的人口和资源来扩大生产、应对将来的融合。
合作无间，对双方都好；相互算计，对双方都糟。
而且相对于我的那些堂兄弟——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他们——我自然是更加相信我的丈夫。”
这句话她说得不急不缓，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但实验台旁边还有其他人。
苏星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从清单上抬起来，眉毛极其细微地往上挑了一下。
秦诗雨挺着明显隆起的小腹坐在她旁边，正在用一根银簪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姬慕宁和萧禹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萧禹注意到了苏星澜和秦诗雨的反应。
他把手里的玉简放回桌上，转向两人，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当初为了能够互相信任，我们口头上做了这个约定。
当时事情太多，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星澜和秦诗雨对视了一眼。
她们现在已经大约猜到了萧禹的种种力量可能都是来自于他的妻子——每一个和他建立羁绊的女人都会让他的实力往上跳一截。
姬慕宁是景王的女儿，是大乾世界的皇室郡主，是如今大乾和太和山之间最关键的外交桥梁。
她和萧禹之间的约定，不管是什么时候达成的、基于什么目的达成的，对太和山来说都只有好处。
而且现在的世界越来越混乱了——大乾的妖魔在进化，神恩大陆的魔尸在进化，蓝星的诡异也从来没有消停过。
萧禹越强大，才能越好地庇护她们，庇护太和山，庇护所有活着的人。
所以她们对于他这种随时随地给自己找妻子的行为，也已经接受了。
秦诗雨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里，把一只手撑在后腰上，站起来走到萧禹旁边，把他面前那些玉简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他面前。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萧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智地没有接话。
在这个小插曲之后，所有人很快就把姬慕宁从大乾世界带回来的那些玉简全部看了一遍。
苏星澜负责筛选出所有涉及妖类族群分类的记录，她把那些玉简按编号排成好几排，每读一枚就在旁边的灵纹平板上做个标记。
晴原樱子坐在她旁边，把那些用大乾古语写成的条目逐条翻译成蓝星通用语，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备选的译法，然后转头问姬慕宁哪个更准确。
秦诗雨因为身孕不能久坐，就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用一块灵纹平板把汇总过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成表格——妖类族群名称、分布区域、食性、与人类互动历史、是否具有攻击性、是否可争取。
颜夕坐在她旁边，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张云莹说她大概再过不久就要生了，但她还是坚持要来帮忙。
她用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着屏幕，把那些妖族族群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念到有意思的就停下来念给其他人听。
玉简里关于妖类的记载，比姬慕宁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大乾朝廷虽然把所有的妖都归为“妖魔”一类，但翰林院下属的镇妖司在记录的时候其实分得非常细致。
每一种妖的形态、习性、栖息地、与人类的互动历史，都被逐条刻录在玉简里。
这些记录里的妖类并不仅仅是食人猛兽——其中有大量的食草系和杂食性妖族，它们和人类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朝廷宣传的那么水火不容。
鹿蜀，生活在东部丘陵地带，形似鹿，白首虎纹，叫声如谣。
它们是纯粹的食草妖族，从不主动攻击人类。
东部丘陵的猎户偶尔能在密林深处看到它们的身影——白首在幽暗的林间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但鹿蜀极其警惕，一旦嗅到人类的气息就会立刻隐入密林深处。
它们在东部丘陵里游荡了数千年，和当地猎户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共生关系——猎户不猎它们，它们也不毁猎户的陷阱。
偶尔有迷路的猎人在林间受了伤，鹿蜀会主动靠近，不是攻击，是用鹿角轻轻抵住伤者的后背，把他往林间水源的方向推，然后转身消失。
当康，生活在南部密林深处，形似野猪，浑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甲，口中伸出两对极长的獠牙。
它们是杂食性妖族，主要吃浆果、块茎和腐木下的菌菇，很少主动攻击人类。
南部密林边缘的山民偶尔会和当康相遇——它们的獠牙在幽暗的密林里极其显眼，但大多数时候当康会选择转身离开，而不是攻击。
有些山民甚至学会了用当康獠牙脱落之后的空壳来制作工具——那是当康每年换牙季节留下的天然材料，坚固而锋利，比任何骨刀都好用。
但朝廷的猎妖队不管这些——他们看到当康的獠牙就眼红，一副完整的当康獠牙在京城能卖出好价钱。
鸾鸟，一种极罕见的飞行妖族，生活在西部高山的雪线以上区域。
它们的羽毛呈现出青、赤、金、白、玄五种颜色的渐变，飞行时尾羽会在天空中拖出五色的光痕。
鸾鸟不吃人，也不吃动物——它们只吃一种生长在雪线以上岩缝里的银色苔藓。
每年春天，那种银色苔藓在雪线上开出一层极淡极薄的银白色绒花，鸾鸟便从雪线以上的巢穴里飞出，在绒花丛间盘旋觅食。
偶尔被高山猎户看到，就会在那些村镇里流传很久——老人会对孩子们说，看到五色光痕要许愿，那是鸾鸟飞过的痕迹。
但它们的羽毛太过珍贵——一支完整的鸾鸟尾羽在京城能换好几座宅子，朝廷的猎妖队曾经专门组织过好几次围捕鸾鸟的行动，用特制的捕鸟网和灵纹箭矢，在雪线上铺开大网，一等就是好几天。
那些被射落的鸾鸟，羽毛被拔下来卖到京城，尸体被丢在雪线上喂狼。
还有狸力，生活在西部丘陵地带，形似狸猫，四肢短小但极其灵活，猪鼻犬齿，擅长挖掘。
它们是杂食性妖族，主要吃地下的块茎和昆虫，偶尔也会偷吃人类田里的庄稼。
但它们有个极独特的习性——它们挖出的地道四通八达，结构精密，通风良好，排水完备，能在地下形成一整片互通的隧道网络。
西部丘陵的农户们知道自家田里的坑是狸力挖的，但很少有人去填——因为狸力的隧道能把地下的积水排走，保护庄稼的根系不会在雨季被淹烂。
农户们甚至会在田地边缘故意留几块不耕的地让狸力去挖——这是几代人传下来的默契，比任何官府告示都管用。
这些食草系和杂食性妖族，实际上跟人族的关系都还可以。
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有些甚至会和人族进行交易。
玉简里记载了一种被称为“鬼市”的交易方式，在东部丘陵和西部边境都曾经出现过。
妖族在深夜的山谷里，用幻术搭建临时集市，点亮能发出青色幽光的妖火，和人族交易。
人族猎户用盐、铁器、布匹换妖族手里的药材和矿石。
盐在妖族那边是硬通货，因为深山里的盐矿极难开采；而妖族采到的药材——那些生长在密林深处几百年份的灵芝、生长在绝壁裂缝里的石斛，在人族这边能卖出天价。
交易之后各自离开，互不追踪，约定下一次鬼市的时间和地点。
但这种鬼市是被朝廷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驻军就会出动，直接摧毁集市，妖族的货物全部烧掉，参与交易的人族按通敌罪论处。
所以后来这些鬼市越来越稀少，越来越隐蔽，最后彻底消失了。
反倒是出了大乾的疆域之后，其他国度对妖族的态度要缓和得多。
玉简里有一枚专门记录西域诸国情况的残简，里面提到了一个让萧禹很感兴趣的现象——西域有些国度的王族本身就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后代。
玉简上的措辞充满了鄙夷，说那些王族是“人妖杂种”“以妖术蛊惑百姓”，但这段描述证实了一个事实：在这些国度里，妖族可以公开生活，可以和人族通婚，可以参与政治和商业活动。
只有大乾，把所有的妖魔都归为一类，不分妖和魔，对它们进行赶尽杀绝。
姬慕宁看到这里，眉头微皱了一下。
她从小在大乾长大，接受的教育就是“妖魔皆可杀”——这是写在大乾律法第一页的铁律，是她从小就背熟了的句子。
但玉简里的这些记载——鹿蜀救人不求回报，当康的獠牙自然脱落之后被山民捡来做工具，鸾鸟只吃雪线以上的银色苔藓，狸力挖出的地道被农户用来排积水——这些妖族不吃人，不害人，它们和魔不一样。
魔是真的只吃人，只会杀人，没有任何和人类共存的意愿。
但妖不是。
这些食草系和杂食性的妖，它们的习性和鹿、牛、狸猫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聪明、更强大、活得更久。
它们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大乾的城池，从来没有组织过大规模的猎食行动，从来没有对人类的聚居地构成过像魔灾那样致命的威胁。
它们只是想活下去。
她把玉简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以前在太阴宗修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在藏经阁里看到过这些记载。
朝廷把所有的妖魔都混为一谈，但镇妖司自己其实分得很清楚。
妖是妖，魔是魔。
食草的是食草的，吃人的是吃人的。
那些食草系和杂食性的妖族，和人族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朝廷宣传的那么水火不容。”
萧禹把桌上那些已经读完的玉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把晴原樱子刚翻译完的那几页纸摊开。
“你回去之后，可以学着那些西域国家，和妖族相处。
青丘狐族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十三皇子身上流着一半狐族的血，她的小姨苏晚是青丘狐族的二当家。
苏晚对她姐姐的死耿耿于怀，她恨的是姬景昊，不是整个人族。
如果能通过十三皇子和苏晚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任，就可以把愿意和人族和平共处的妖族一个接一个地拉到我们这边来。
这个时候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而且那些邪魔对妖族也同样攻击——对它们来说，虽然更喜欢吃人，但不代表它们不吃妖。
妖族和人族在那些邪魔面前其实是同一种猎物。
面对共同的敌人，合作比内斗更划算。
需要关注西域和北方。
现在大乾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龙气法禁崩碎，皇帝被困京城，朝廷退守安阳，大片疆域沦陷，周边的势力可不一定老实。
西域那些国家和北方的游牧部族，以前大乾强大，他们不敢动。
现在大乾虚弱了，他们会不会趁火打劫？
这些事情，韩世襄应该已经想到了。”
姬慕宁微微点头。
“韩大相公之前就曾经提过，北境的游牧部族每年冬天都会趁着冰原结冻的时节南下劫掠边境村镇，今年冬天恐怕也不会例外。
西域那几个被大乾压了上百年的小国，此刻大概正在盘算要不要趁着大乾虚弱之际从边境上多咬几口。
北方的游牧部族常年盘踞在边境线外，以前有龙气法禁镇着，他们只敢在冬天趁着暴风雪的掩护偷偷摸过境，抢些粮食就跑。
现在龙气法禁崩碎了，他们要是趁机南下，安阳城的北线就又多了一道威胁。
这也是韩世襄极力促成和太和山合作的原因——现在的大乾腹背受敌，如果太和山能在这个时候提供物资和武器，大乾就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