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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龙气法禁出了问题”这几个字的时候,姬慕宁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那种听到坏消息时的微微皱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一样——她的虚影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乱的烛火,连她身后那圈一直缓慢而稳定旋转的红色光环都骤然加速,在侧殿的墙壁上投下了一圈圈急促飞掠的光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说“不可能”。 这三个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舌尖甚至已经触到了上颚,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陆云昭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没有被拷问之后为了活命而编造谎言的闪烁其词,只有被噩梦反复碾过之后的疲惫和绝望——那种疲惫不是几天没睡觉的困倦,是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最亲近的同门、最熟悉的书院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摧毁之后,残留在眼底的、永远无法抹除的灰烬。

龙气法禁是大乾立国的根基。 不是那种“没有它国家就会变弱”的根基,而是“没有它所有人都会死”的根基。 自从太祖皇帝以无上法力布下这道覆盖整个大离疆域的法禁以来,已经维持了上千年。

在这上千年里,龙气法禁随着人族繁衍而不断壮大——人口越多,龙气越盛,法禁越强。那些妖魔虽然层出不穷,从北方的冰原到南方的密林,从西方的沙漠到东方的海域,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规模不等的妖魔潮涌向大乾边境,但从未有任何一个妖魔能够真正威胁到龙气法禁本身。

它们最多只能通过各种方式藏头露尾,躲在偏远的山洞里,潜伏在阴暗的密林中,或者蛊惑一些愚昧的村民搞血祭来制造法禁的漏洞,才能勉强兴风作浪。但一旦被龙气法禁察觉,漏洞就会被立刻修复,妖魔也会被法禁的力量碾成齑粉。

一千年来都是如此。 正因为龙气法禁的存在,大乾的人族才能在妖魔环伺的世界里繁衍生息,建起城池,开垦农田,修习炼气之术,在那些被高墙和符文保护的城镇里安然入睡。龙气法禁就是大乾的天。 但如果陆云昭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不是谎话,不是误会,不是被幻术篡改过的记忆——那春秋书院的大弟子怎么会落到被妖魔之力入侵身体的下场? 春秋书院可是除了京城之外龙气法禁最强的地方。它的核心职责不是教书,不是研究,而是维护龙气法禁的核心——管控那些被敕封的神明。

那些神明,本质上就是被龙气法禁收编的妖魔。它们被法禁束缚,被皇权敕封,从吃人的妖魔变成了庇护一方的神只,从猎食者变成了看门狗。

但如果春秋书院出了问题,龙气法禁出现了裂缝,那些原本被敕封的妖魔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挣脱束缚,重新变回吃人的怪物。

它们不会犹豫,不会怀念被供奉的日子,不会对曾经的香火信徒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它们只会张开嘴,露出被压抑了太久的獠牙,把曾经跪拜它们的那些人类一个接一个地撕碎。 而如果皇宫也一起出了问题——姬慕宁的思绪在那一瞬间飞速流转。

文渊先生是整个大离王朝中实力排进前三的阵法师,龙气法禁的第二核心,仅次于皇帝本人。如果连他都被重创到需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把弟子送走,那皇帝本人呢?

皇宫里的龙气法禁核心节点呢?如果龙气法禁真的崩碎了,那么所有的妖魔都会直接冲进大乾境内吞吃人族。

她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那种画面了——无数妖魔从天空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像黑色的暴雨砸在城池和村镇上;那些平日里被龙气法禁挡在边境之外的妖魔,此刻再无任何阻碍,它们会从北方冰原南下,从西方沙漠东进,从南方密林北上,从东方海域登陆,从每一个没有法禁保护的方向涌入大乾腹地。

燃烧的城池、倒塌的城墙、被妖魔啃食了一半的尸体横在街道上、孩子们躲在母亲怀里被一起撕碎、炼气士们结阵抵抗却被数倍于己的妖魔淹没、那些曾经被供奉在庙宇里的神明露出獠牙撕碎自己的信徒。 大乾的皇族也全部都会受到连累。

他们和龙气法禁之间的联系太紧密了——那是太祖皇帝亲自设计的血脉法禁,每一位皇族成员出生时都会被龙气法禁打上独特的灵气印记,这印记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力量的来源,更是束缚和责任。龙气法禁越强,皇族就越强;龙气法禁受损,皇族就会遭到反噬。

如果龙气法禁真的崩碎了,最轻的后果也是像文渊先生那样身受重创——胸口被反噬之力贯穿,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连内脏都在不断被侵蚀。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景王姬桓,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大离王朝北方边境的镇守者。

他的封地在大乾最北端的冰原边缘,那里是妖魔最密集、最凶悍的地方。

每年冬天,冰原上的妖魔都会试图南下,每年冬天,父亲都会披甲上阵,带着边境的将士们把妖魔挡在法禁之外。

她小时候曾经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过父亲战斗的样子——他的战甲在雪地里反射着刺目的银光,每一剑斩出去都会有一头妖魔的头颅飞起,黑色的血溅在雪地上,像墨汁泼在宣纸上。

如果龙气法禁崩碎了,父亲会是第一批受到反噬的人。

他的封地离京城太远了,龙气法禁的反噬之力从核心节点向外扩散时,边缘节点承受的冲击往往比中心更加剧烈——因为中心有皇帝本人和整个皇室宗族共同分担,而边缘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他在反噬中身受重创,而那些妖魔正好趁虚而入,趁着边境防线最脆弱的时刻从冰原上南下——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返回家乡的想法在此时变得无比迫切,像一根被烧红的铁钩扎进胸口,每一次心跳都会扯动那根钩子,疼得她几乎维持不住虚影的稳定。

“北方的情况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急、更轻,虚影也在微微颤动,“我父亲景王——他在北方边境,离春秋书院很远。

你进入道场之前,有没有收到过北方的消息?有没有听说过景王的情况?哪怕是传言也好——有没有北方边境的妖魔异动的消息?”

陆云昭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那层极力压制但始终压不住的波澜——那种明知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的忐忑,那种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的无奈。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书院被诡异围攻的时候,那些受了重伤倒在地上、明知道已经没有援军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天空的师弟们眼里,就是这种眼神。

他微微摇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摇得太重会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摇碎。

“我进入螺丝道场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在道场里我们完全隔绝了外界,什么信息都收不到。等我再出来时,就已经直接来到了这里。北方的情况,景王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抱歉。”

听到这个答案,姬慕宁的虚影轻轻波动了一下,那圈红色光环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恢复到平时那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过于平静了,像是在说这句话之前已经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而这个时候萧禹忽然开口了。

他站在侧殿窗边,一手撑着窗台,目光落在太和山上那片被洞天屏障染成淡金色的天空上,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推演一道还没解完的阵法。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推演一道还没解完的阵法。

“龙气法禁出现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是皇帝本人出了问题?”

姬慕宁和陆云昭同时愣住。

这两个人都还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一个在担心父亲和北方的安危,一个在回忆书院覆灭的惨状。

萧禹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泼进来,把他们的思绪同时浇回了同一个方向。

萧禹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继续说了下去。

“从你的描述来看,龙气法禁的崩溃速度极快,快到文渊先生这个第二核心都没有反应的时间。他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受伤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这意味着伤害不是从外部来的,而是从法禁内部、从他的神魂和法禁核心之间的连接上直接炸开的。如果龙气法禁是一道阵法,那阵法的核心节点被破坏,辅助节点才会依次崩溃。皇帝是整个法禁绝对的核心,文渊先生是辅助核心。辅助核心在没有收到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被直接重创,那只有一个可能——主核心先出了问题,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失效,短到连预警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而能够接触到龙气法禁主核心、并且有能力在极短时间内让它彻底失效的——除了皇帝本人,还有谁?”

陆云昭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萧禹的分析像一把极薄极快的刀,把他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念头从层层包裹中剥离了出来。

他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

在道场里那些漫长而安静的等待中,他反复回忆过书院覆灭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过龙气法禁崩溃的每一种可能原因。

皇帝出问题这个可能性也曾经在他脑海中闪现过,但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皇帝都出了问题,那就不是“龙气法禁受损需要修复”的程度了。

那意味着整个大乾的灭世之灾真的已经降临了,意味着那些还在书院里等待救援的同门、那些还在边境上坚守的将士、那些还在城池里过着日常生活的百姓,全都没有任何希望了。

姬慕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萧禹的分析让她无法反驳——皇帝是整个龙气法禁体系绝对的核心,文渊先生是第二核心。

能够让文渊先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重创、甚至都不知道外面妖魔已经出现的情况,似乎也只有皇帝那里出了问题这一种解释最为合理。

如果真的是皇帝出了问题,那龙气法禁这套体系就真的被废掉了。

这不是“集合所有修士力量把妖魔驱逐出去然后逐步恢复法禁”的问题——这是连法禁本身还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那些被敕封的神明会全部变成妖魔,那些还在边境上坚守的将士会失去法禁的加持,那些还在城池里安然度日的百姓会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头顶的天塌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姬慕宁之前布置的转生阵法模型还在角落里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符文旋转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潮汐。

然后萧禹开口了。

“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沉浸在猜测里没有意义。不管皇帝到底有没有出问题,龙气法禁是部分崩碎还是彻底崩碎,妖魔是不是已经涌入大乾腹地——这些都不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能够解决的。”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乾世界短时间之内应该是回不去了,但是大乾世界正在逐步和蓝星融合——之前已经融合了不少,将来有一天融合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说不定就有回去的机会。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融合的范围越来越大,那么大乾世界的妖魔迟早也会出现在蓝星上。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提前布置防御,提前储备物资,提前建立能够应对大规模妖魔入侵的体系。不能等到妖魔已经出现在太和山脚下才开始想办法。”

他顿了顿,转向陆云昭,问了一个和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龙气法禁这种东西,可不可以在太和山基地布置?现在太和山基地的人口已经接近四万人,放在大乾世界,应该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县城的人口规模了。当初我最早听姬慕宁说起龙气法禁——可以用王朝气运将妖魔转化为受敕封的神明,让它们反过来庇护人族——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套体系能不能在太和山也布置一套。毕竟这东西听起来确实非常有用,让大乾朝差不多享受了上千年的大致和平。虽然现在似乎出了问题,但不能因此否认它的作用。”

听到萧禹竟然想要探查龙气法禁的秘密,陆云昭下意识地就想说“不行”。

这两个字已经涌到了舌尖上——龙气法禁是整个大乾朝最大的秘密,任何胆敢打它主意的人都是杀头的重罪。

这是太祖皇帝亲自立下的铁律,春秋书院历代院长在接手法禁核心的维护权时都要对天起誓,如有泄露,神魂俱灭。

他在接任首徒的那天,也曾在书院祠堂里对着历代院长的灵位发过同样的誓言。

但他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压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这里不是大乾。

这里甚至不是原本的世界。

那个来自大乾的禁令,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

太祖皇帝的铁律覆盖不了蓝星的天空,春秋书院的祠堂也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更何况他现在站在人家的地盘上,师弟师妹们还在螺丝道场里,他自己体内还压着一团随时可能爆发的妖魔之力。

萧禹刚才没有趁机要挟他,没有用螺丝道场里的师弟师妹来逼他说出龙气法禁的秘密,而是先问了他的情况,先听了他的故事,先在他失控的时候出手压制住了他,然后再以礼相询。

这个人到目前为止,表现得足够坦诚,也足够克制。

但坦诚和克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拒绝他的要求——尤其是当你还欠着他一条命的时候。

陆云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龙气法禁真正的核心,实际上一直都掌握在皇室的手中。书院掌握的那部分——文渊先生负责维护的——实际上是如何利用龙气法禁封神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说,怎么把妖魔转化为神明,怎么管控它们,怎么防止它们反噬,怎么利用法禁的力量约束它们的行为——这部分我确实学过。但龙气法禁本身的布置方法,核心阵法的构建原理,法禁和王朝气运之间的连接方式,以及怎么从零开始在一片没有龙气根基的土地上凭空构建出一道完整的法禁——这些只有皇帝本人和历代书院院长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布置龙气法禁。”

萧禹听完之后微微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只是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他原本也只是随意问一问——文渊先生作为院长,倒是有可能知道完整的布置方法;陆云昭虽然是首徒,毕竟还不是院长,修为也还年轻,接触不到这种程度的秘密也是意料之中。

看到萧禹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陆云昭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主动开口请求。

“萧禹阁下,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道场里的师弟师妹们都还小,修为也不够,在这个世界里独自生存恐怕很难。这里至少还有一位来自大乾世界的皇族。我们想请求您的收留。只要能给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们愿意遵守太和山的规矩,也愿意出力——我是阵法师,春秋书院的阵法传承虽然比不上龙气法禁那种级别的核心机密,但在困阵、幻阵和防御阵法方面还是有不少心得的。太和山现在的防御体系我可以帮忙加固。”

萧禹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太和山基地欢迎所有愿意加入的人。只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伤害同类,不背叛基地,按贡献获取资源——就可以留下。你的阵法能力正好是基地需要的,艾莉丝一个人维护整个太和山的法阵系统也确实忙不过来。等你们安顿下来之后,你去找她聊聊,她对大乾的阵法体系一直很感兴趣。”

陆云昭再次郑重地抱拳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之前更深,双手从眉心一直落到膝盖,行了一个对师长才用的最高礼节。

然后他转身走到神案前,将螺丝道场托在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以精神力催动道场核心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青色光球,将道场的入口打开。

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晕从螺丝壳的壳口扩散开来,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门。

光门的边缘散发着极淡极淡的竹叶清香——那是螺丝道场内部那片竹林的气息,混着青石板缝里青草的微苦和木屋茅草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温暖气息。

十几道人影从光门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师弟沈问竹,十九岁,身材高而瘦,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书院长袍,领口和袖口的银白色竹叶纹比其他人的更加繁复,那是他在阵法上天赋出众被破格提升为核心弟子的标志。

他的五官清秀但表情极为严肃,嘴角紧抿着,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至少十岁。

他走出光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向萧禹和姬慕宁,而是警惕地把整个侧殿扫视了一遍——穹顶、墙角、立柱后方、神案下方、门外回廊——直到确认没有埋伏,才把怀里的玉牌小心翼翼地双手奉还给陆云昭。

紧随其后的是三师姐顾清漪,二十五岁,五官端正大气,皮肤白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成简单的髻,髻上插着一支竹节形状的素银簪子。

她的气质在所有弟子中最为沉稳——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经历过足够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的修为在众弟子中仅次于陆云昭,早已达到六品炼气士的巅峰,距离五品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