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大人，请喝茶。”艾琳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琼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品不出味道。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说天气，说收成，说最近基地的变化。琼斯的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些农户身上引，艾琳娜姐妹却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聊了一会儿，琼斯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艾琳娜姐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两位，你们对太和山基地，有什么看法？”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艾莉西亚开口。“萧禹阁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基地对我们也很照顾。我们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琼斯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吗？”
他顿了顿，开始抱怨。
“我手下的那些农奴，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整天和太和山的人混在一起，学他们的语言，用他们的工具，还……还有女人想嫁给太和山的人。我上次要处置一个冒犯了我的农奴，太和山的人居然拦着不让。这是我的人，我处置自己的人都做不了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些农奴现在都不听我的话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光杆领主了。以后如果帝国的其他贵族出现，我怎么交代？我们和这些蓝星人终究不是一路人，迟早要离开的。”
他看着艾琳娜姐妹，目光变得热切。
“我们在这里都是外人。更应该站在一起，结成同盟，共同进退。”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艾莉西亚开口，声音很平静。
“琼斯大人，您的处境，我们理解。但萧禹阁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那些农户，他想要，就给他吧。我们不在乎这些。”
琼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艾琳娜姐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琳娜站起身。“琼斯大人，天色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琼斯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看了艾琳娜姐妹一眼，转身就走。
艾莉西亚送他到门口。“琼斯大人，今天的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琼斯没有说话。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自己的小院，几个骑士队长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琼斯的脸色，他们就知道事情没成。
“大人……”一个骑士队长低声说。
琼斯没有理他。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危险的、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愤怒。
“我们没有退路了。”他说，声音很冷。“艾琳娜姐妹不会保守秘密的。她们迟早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萧禹。”
几个骑士队长的脸色都变了。
“今天太和山的人走了很多，是最好的机会。”琼斯继续说。“我们必须走。趁现在。”
“去哪儿？”一个骑士队长问。
“西边有个山谷，我之前狩猎的时候发现的。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够我们安顿下来了，而且我得到的那件东西能够隐蔽气息，能够保护我们不被诡异所发现。”
“那些农奴呢？”另一个骑士队长问。
琼斯沉默了一瞬。“人多口杂，带不了那么多。只带武装农奴，其他的……留下。”
几个骑士队长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去准备。”琼斯说。“一个时辰后出发。”
那些骑士队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琼斯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
琼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士，还有一百多个武装农奴。那些农奴穿着简陋的皮甲，拿着长矛和短刀，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领主大人要带他们走。
队伍沿着山路，向西而去。月光洒在路上，把那些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山门口，一个战斗团的成员拦住了他们。
“琼斯大人，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琼斯笑了笑。“出去狩猎。最近基地需要诡晶，我们也想出一份力。”
那战斗团成员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这么多人？”
“人多力量大嘛。”琼斯说。“而且那些凶兽尸体也需要人搬运。”
战斗团成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早去早回。”
琼斯点了点头，带着队伍走出山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
他们一路向西，走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中天开始西斜。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琼斯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没有停歇。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山谷。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谷底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是茂密的树林。他之前狩猎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就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
“到了。”他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谷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腰间那柄长剑，琼斯认得。
萧禹。
琼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萧禹阁下……”
萧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琼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骑士们也都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谷口。
琼斯终于开口了。“萧禹阁下，我只是想……想带着我的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里太挤了，我们想……”
“想离开？”萧禹替他说完。
琼斯沉默了。
萧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从来到太和山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想留下来。你担心自己的领民会被同化，担心自己的权力会被削弱，担心有一天会失去一切。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你选择的方式，错了。”
他顿了顿。
“你如果真想离开，可以跟我谈。我们可以商量，可以安排。但你不该在夜里偷偷走，不该把那些不愿意走的人留下，不该让那些跟着你的人，不明不白地离开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一个充满未知的危险之地。”
琼斯的脸色变了又变。“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带着你的人，回去。”
琼斯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谷口，看着他腰间那柄还没有出鞘的长剑，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神情。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打过。他只是以为，萧禹不会发现得这么快。只是以为，他能抢在萧禹发现之前离开。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是。”
他转过身，带着那些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山尖上，将明未明的光线把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色里。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缠绕绕地爬上山腰，把那些错落的建筑和蜿蜒的小路都藏进了一片迷蒙之中。
萧禹让人去请艾琳娜姐妹过来。
消息传过去的时候，两姐妹正在吃早饭。艾莉西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士服，腰间的长剑解下来靠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艾琳娜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金发披散，正用小刀削着一个苹果。听到来人通报，两人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艾莉西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
艾琳娜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跟在她身后。
她们到议事厅的时候，萧禹已经坐在主座上了。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是苏星澜刚泡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琼斯跪在厅中央，铠甲上满是泥土和露水，头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几个骑士队长跪在他身后，也都不说话，像几尊泥塑。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走进来，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艾莉西亚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琼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艾琳娜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花纹，那花纹是银线绣的兰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萧禹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听得很清楚。
“之前为了顾及你们的想法，你们各自手下的民众都还是归你们自己统领。太和山的规矩，你们很多人都不适应。这段时间，也出了不少冲突。”
他的目光扫过艾琳娜姐妹，又落在琼斯身上。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有什么不愉快。”
他顿了顿。
“太和山现在很需要人口。这些人口，你们应该也护不住他们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现在基本上也没办法给你们产生什么价值。所以我想从你们手里把他们买下来，让他们彻底融入太和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至于你们自己——想留在太和山就留下，想走也可以走。就像我当初说的，我这里不会强留任何人。”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她们没想到萧禹会说这些。
艾莉西亚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按胸，微微躬身。“萧禹阁下，我们愿意留下来。那些农户，也不需要什么交换。您救过我们的命，这些就算是报答。”
艾琳娜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萧禹阁下的恩情，我们一直记着。”
萧禹摆了摆手。
“不能这样。一码归一码。你们手里那些农户，加在一起一万多人，不是小数目。就这么白送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他顿了顿。“等会儿让苏星澜带你们去内库看看，你们自己挑。有什么想要的，就拿。”
艾琳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艾莉西亚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微微摇头。她知道萧禹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别人改不了。与其在这里推来推去，不如领了这份情。
“那就多谢萧禹阁下了。”艾莉西亚说，再次行礼。
艾琳娜也跟着行礼。
地上的琼斯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私自出逃，带着手下，还是在太和山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按军法，按规矩，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他没想到萧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以走。
他还可以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萧禹阁下！我愿意！我愿意把所有人都上交！我自己走！一个人走！”
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哭腔。
萧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下的那些骑士，如果有想跟着你一起离开的，也可以走。”他说。“不过……”
他顿了顿。
“你之前的行为，不能到内库挑东西了。但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琼斯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多谢萧禹阁下！多谢萧禹阁下！”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消失在门外。
艾琳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她转头看向萧禹，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萧禹的脸上很平静，什么都没有。
天亮之后，琼斯就带着愿意跟他走的骑士离开了太和山。
他走得很快，一分都不想多留。那些骑士里，有五个愿意跟他走。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在战场上一起拼过命的。他们骑着马，带着干粮和水，沿着山路往西走。琼斯走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头也不回。
走出山门的时候，守门的战斗团成员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琼斯没有回头。
他们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
琼斯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一个骑士队长问。
琼斯摸了摸腰间，脸色变了。“东西呢？”
“什么东西？”
“那个……那个遮蔽气息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在身上胡乱摸索着。
几个骑士队长也都慌了，纷纷在自己身上找。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没有。
琼斯的脸色彻底白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琼斯拔出剑，剑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几个骑士队长也拔出剑，围成一圈。
林子里走出几头影狼。它们的皮毛是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它们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慢慢逼近。
琼斯的剑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想起萧禹说的话——你可以走。他以为那是仁慈，以为那是宽容。现在他知道了。萧禹不是放他走。萧禹只是不需要自己动手。
影狼扑上来。琼斯挥剑，但剑太慢了。他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然后是更多惨叫声。他想转身，但有什么东西扑到他背上，把他按倒在地。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闻到了腐烂的树叶和血腥的气味。他想挣扎，但力气一点一点消失。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小孩子喜欢恶作剧，也是能理解的，对吧？”
太和山上，化身人形的小九蹲在城主府的屋顶上，九条尾巴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刚做完什么开心的事。
萧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九冲他眨了眨眼睛。
萧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太和山上，给那些错落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