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萧禹再次来到酆都诡城。
城门口的幽绿灯光依旧在夜风中摇曳，那些游荡的鬼魂依旧在街道上无声穿行。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萧禹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城内的鬼役卒终于出现了。
他们押着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子，从城门里走出来。姬慕宁的魂体在幽绿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身宫装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难掩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走到城门口，鬼役卒停下了脚步。
城楼上，那个判官再次出现，捧着那本厚厚的簿子，用那沙哑阴森的声音宣读她的罪行。
“姬氏慕宁，擅闯禁地，判鞭刑二十，关押五日。刑满释放。”
他合上簿子。
“自此与酆都无涉，永不追究。”
鬼役卒松开手，转身返回城内。
城门轰然关闭。
姬慕宁一个人站在城门外，夜风从她身上吹过，穿透她的魂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她没有像之前那些战斗团成员一样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逃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城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风吹过，她的魂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被吹散。但她依旧没有动。
萧禹从黑暗中走出来。
“姬姑娘。”
姬慕宁转过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之前两次见面，萧禹都是以青鸟之灵的形态出现。那巨大的青色神鸟虚影掩盖了他的真实样貌，让她无从判断他的年龄。现在看到真人，她才发现——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拥有如此实力。
姬慕宁心里有些复杂，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谢礼。
“萧禹阁下果然信人。”
萧禹点了点头。
“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姬慕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其实从萧禹告诉她可能不在原本的世界之后，她一直在尝试各种办法。每一次感应自己的肉身，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她一直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酆都诡城的存在，隔绝了她和肉身的联系。
刚才站在城门口，她最后一次尝试感应自己的肉身。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灵魂和肉身，不论相隔多远，应该永远都能感应到彼此。这是修行界最基本的常识。
现在感应不到——
要么是肉身被毁，生机已断。
要么，就是真的和肉身隔了一个世界，彻底被斩断了联系。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回不去了。
姬慕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她只是看着萧禹，轻轻说了一句。
“多谢萧禹阁下如约前来。”
萧禹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阴魂牌。
“接下来要委屈姬姑娘一下。需要你进入这里面，我带你回太和山。”
姬慕宁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微微点头。
“有劳萧禹阁下。”
她的魂体化作一道流光，主动钻进了阴魂牌里。
萧禹把阴魂牌收好，化身青鸟之灵，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太和山上，灯火通明。
众神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上万人聚集在这里，把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是山狼领的农户，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茫然和好奇。他们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只是听从领主的命令聚集到这里。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刚刚建成的殿宇。
众神殿。
殿宇不大，只有三间屋子的规模，但建造得很精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融合了大乾、神恩和蓝星三种不同的建筑风格。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座神像。
姬慕宁的神像。
萧禹从空中落下，守在殿门前的苏星澜、秦诗雨、夏芷兰她们立刻迎了上来。
“一切顺利？”苏星澜问。
萧禹点了点头。
他走进殿中，来到那座神像前。
神像是按照姬慕宁的模样雕刻的，五官精致，气质高贵，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萧禹取出阴魂牌，轻轻一引。
一道流光从玉牌中飘出，落在神像前。
姬慕宁的魂体重新显现。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禹指了指神像。
“进去吧。”
姬慕宁点了点头。
她的魂体飘向神像，融入其中。
一瞬间，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雕像还是那座雕像，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只是一堆泥胎，现在却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随时可能睁开眼睛。
萧禹没有耽搁。
他双手结印，催动体内的真气，注入神像脚下的阵法之中。
埋在地下的阵纹开始发光。
那些光芒从地下透出来，以神像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金光在地面上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图。
整个广场都被淡淡的金光笼罩。
上万人看着脚下的光芒，发出阵阵惊呼。有人想要后退，但周围的人太多了，根本动不了。有人跪下来，对着那些光芒叩拜。更多的人只是愣愣地站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
那些金光顺着阵纹汇聚到神像脚下，然后沿着神像向上攀升。脚踝，小腿，腰身，胸口——
最后，全部涌入神像的头部。
神像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神像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原本呆板的雕像变得灵动，那双眼睛里有了神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禹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丝帛，展开，开始念诵上面的封神祷文。
那祷文是他根据天子封神术的记载，结合太和山的实际情况拟定的。格式模仿大乾朝皇帝封神的诏书，庄重而威严。
“维太和二年，岁次甲子，二月乙卯朔，越十五日己巳——”
他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磐石基地首领萧禹，谨以玄酒、柔毛、刚鬣、嘉果、香帛之仪，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神——”
“兹有女子姬氏慕宁，本大乾宗室，夙禀慧质，早悟玄机。修太阴之法，得炼气之真。今虽遭世变，魂魄飘零，然其志洁行芳，实堪为神。”
“是用上体天心，下从民欲，特敕封姬氏慕宁为‘灵华元君’，主太和山香火，护一方平安。”
“自今日始，建祠立像，永享禋祀。凡太和山民，皆可祈福于元君之前。元君有灵，当鉴此诚，保佑斯民，风调雨顺，灾疠不兴，凶邪远遁。”
“钦哉。”
萧禹念完最后一个字，收起丝帛。
他抬起头，看向神像。
神像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
萧禹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广场上那上万信徒，高声说道。
“跪——”
上万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跪下来。
“拜——”
所有人双手伏地，深深叩首。
“再拜——”
“三拜——”
“兴——”
三拜九叩，一丝不苟。
那些山狼领的农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拜这个陌生的神像，但领主吩咐过，今晚一切听从萧禹阁下的安排。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遍又一遍地叩首。
随着他们的叩拜，一股淡淡的、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从他们身上升起。
那是愿力。
是信徒对神明的虔诚和信仰凝聚而成的力量。
那些愿力飘向神像，融入神像之中。
神像脑后，渐渐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红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初生的晨曦，又像是将熄的烛火。但随着那些信徒的不断叩拜，愿力不断涌入，那圈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最后，它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光环。
光环悬浮在神像脑后，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神像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动了。
那尊泥塑的神像，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它微微抬起手，手掌摊开，一道淡红色的光芒从掌心飞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洒落在那些跪拜的信徒身上。
光点落在身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舒爽。
那种感觉，像是疲惫时泡进温水里，像是困倦时闻到清香，像是烦恼时听到仙乐。一天的劳累消散了，心里的不安消失了，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信徒们抬起头，看着那尊活过来的神像，看着那些洒落的光点，脸上露出惊异和敬畏的表情。
有人再次叩首。
有人低声念诵着什么。
更多的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神像微微低头，看着那些信徒。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神明赐福。
仪式完成。
萧禹站在神像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口气。
成功了。
姬慕宁，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太和山的第一位神明。
虽然是最低级的，但好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