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几分钟后,萧禹带着艾莉西亚来到了他感应到的位置。
那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从高空俯瞰下去,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树冠,绿意盎然,偶尔有几块裸露的岩石从树丛中探出头来。但萧禹的感知指引着他,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罩。
光罩呈半圆形,直径大约有二十丈,将一片区域完全笼罩在内。那光芒很柔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是月光凝结成的薄纱,又像是清晨的雾气被阳光染成了乳白色。光罩表面不时有涟漪般的波纹闪过,那是外面攻击落在上面时留下的痕迹。
透过那层光罩,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
一辆华贵的马车翻倒在地上,拉车的几匹马倒在旁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马车周围躺着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装束应该是护卫骑士。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而在这些人的最中心,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祭司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路,胸口佩戴着一个精致的徽章项链。那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太阳形状的徽章,边缘有细密的光纹,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光芒——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笼罩一切的巨大光罩。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这群金发碧眼的人中间显得格外显眼。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每一次念诵,光罩就会稳定一分,但她的脸色也会更苍白一分。
而在她身边,还有几个护卫骑士挣扎着坐起来,身上带着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那个女子正在用某种神术为他们治疗——一道道细微的白光从她指尖飞出,落在那几个骑士身上,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但每治疗一个人,她的身体就会颤抖一下。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的瞬间,系统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艾琳娜·冯·圣克莱尔,职业:神侍(祭司),圣女】
萧禹心中了然。
果然是她。
艾莉西亚的妹妹,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人,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教会的圣女,而且还是一个四阶的祭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光罩外面的情况。
三头凶兽,一头诡异。
那三头凶兽都是三阶的,体型巨大,气息凶悍。一头是类似于狼的形态,皮毛漆黑如墨,眼睛血红,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一头是熊的形态,但比普通的熊大了至少二十倍,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的硬皮,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颤。最后一头是一头巨大的飞禽,盘旋在半空中,双翼展开足有五六十米宽,利爪闪烁着寒光。
它们正在疯狂地攻击那道光罩。
每一次扑击,每一次撕咬,每一次冲撞,都会让光罩剧烈地颤动一下,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光罩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的一层薄雾。
而那头诡异,才是最麻烦的。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棺材。
棺材的材质看不出来,像是木头,又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诡异物质。棺材的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地蠕动着、变化着,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里面游走。
棺材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隙里,伸出了无数条手臂。
那些手臂风格各异——有的粗壮有力,布满老茧,显然是长期劳作的手;有的纤细白皙,手指修长,生前应该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有的骨瘦如柴,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却长得惊人;还有的穿着古代农户的粗布衣袖,有的穿着神恩大陆骑士的护臂,有的甚至穿着大乾世界那种宽袍大袖的服饰。
那些手臂从棺材里伸出来,互相纠缠、扭结、融合,最后凝聚成四条巨大的、由无数手臂组成的巨臂。
每一条巨臂都有几十米长,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那些手臂在巨臂表面不断蠕动着、抓挠着、挣扎着,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四条巨臂正在疯狂地砸向那道光罩。
每一次砸击,都会发出沉闷的巨响,光罩就会剧烈震颤一下,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裂纹。
而那口棺材本身,也在散发着诡异的黑雾。
那些黑雾从棺材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活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黑雾所过之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土壤失去颜色,变成一片死寂的灰黑。就连岩石表面都开始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
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送葬时吹奏的曲子。
萧禹听过送葬的曲子,那是一种悲伤的、庄重的、让人心生哀思的音乐。但棺材里传出来的,不是那种。
那是扭曲的、诡异的、让人听了就头皮发麻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出来的,又像是用破碎的喉咙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像是无数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发出的哀嚎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那曲子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听着它,就感觉自己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那些烦恼、那些痛苦、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全都涌上心头。人生苦短,何必挣扎?不如躺进那口棺材里,一了百了,永远安息。
那是一种想要自我了断的冲动。
萧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冲击自己的心神,但只是一瞬间就被辟邪的破邪金光挡了回去。
而他身后,艾莉西亚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那道光罩,看着光罩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下意识地就抬起了手。
她的嘴唇翕动,想要念诵神术的祷文。
但下一瞬间,她的眉头猛地皱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身体晃了晃,差点从玄苍背上栽下去。
萧禹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
“你之前经历过战斗,伤势还没恢复,精神力也消耗过度。现在强行催动神术,只会加重灵魂的损伤。”
艾莉西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禹说的是对的。
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帮不上忙。
但她看着下面那个苦苦支撑的光罩,看着光罩里那个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女子,看着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凶兽和诡异——
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萧禹阁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我已经欠您太多了,不该再麻烦您。但是……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求您……”
萧禹打断了她。
“我说过会帮你把她救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坐着别动。”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萧禹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灾厄巢穴在他身后无声地打开。
两道身影从光门中冲出。
辟邪落地的瞬间,身形已经开始暴涨。原本只是一头黑色幼猫的大小,转眼间就变成了肩高五米、体长十米的庞然大物。
它浑身漆黑如墨,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瞳燃烧着灼灼的光芒,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
它落地的那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团黑色的影子从空中飘落。但它散发出的气息,让那三头正在攻击光罩的凶兽同时停下了动作。
那头黑色的狼形凶兽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那头巨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浑身覆盖的岩石硬皮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那是某种能力在酝酿。
天空中的飞禽更是直接拔高了高度,警惕地盯着下方这个不速之客。
辟邪没有理会它们的反应。
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瞳扫过那三头凶兽,像是在挑选先杀哪一个。
而在它身边,玄甲也已经落地。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它已经完全恢复,背甲厚重得如同山岳,四肢粗壮如柱,背后的翅膀飞速晃动,带起阵阵狂风。
它落地的位置,正好挡在那道光罩和那头巨熊之间。
巨熊的攻击,再也不可能落到光罩上。
萧禹收回目光。
“玄苍。”
他身下的巨鹰发出一声低鸣。
下一瞬间,萧禹和艾莉西亚同时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而是一种脱离。就像是从水里浮出水面,从迷雾中走出丛林,从梦境中醒来。
虚空之子。
玄苍带着他们,进入了虚化状态。
下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那口棺材、那四条由无数手臂组成的巨臂、那弥漫的黑雾、那诡异的送葬曲子——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但已经无法触及他们。
他们如同一道青烟,从那些巨臂之间穿过,从那些黑雾之中穿过,从那口棺材的上空掠过。
然后,玄苍的身影在那口棺材上方骤然凝实。
裂魂之爪。
觉醒了凤凰血脉之后,裂魂之爪的威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那不再是单纯撕裂灵魂的攻击,而是带着一丝凤凰的威压,带着一丝百鸟之王的尊贵气息,带着一丝对一切死物的天然克制。
玄苍的利爪落在那口棺材上。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正常的声音。
那口棺材被撕裂的地方,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响。但那声响里,还混杂着别的东西——无数人的哀嚎,无数人的惨叫,无数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发出的绝望悲鸣。
棺材的表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从棺材盖一直延伸到棺材底,几乎将整口棺材劈成两半。裂缝边缘,有黑色的雾气疯狂涌出,但那些雾气接触到裂魂之爪残留的力量,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烧灼了一样。
棺材里传出的送葬曲子,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那不再是让人想要安息的诡异旋律,而是一种被激怒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四条正在砸光罩的巨臂,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在空中猛地扭转方向,那由无数手臂凝聚而成的巨掌张开,朝着虚空之中抓来——它们明明看不见玄苍的位置,但它们能感觉到攻击来自哪里。
但它们抓了一个空。
虚空之子状态下的玄苍,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维度。那些巨臂从玄苍所在的位置穿过,穿过萧禹,穿过艾莉西亚,什么都没有碰到。
玄苍再次动了。
第二次攻击。
这一次的裂魂之爪,落在那道已经存在的裂缝旁边。
又是一道巨大的裂缝。
两道裂缝交织在一起,把那口棺材撕成了一个几乎要破碎的状态。棺材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血红色,那颜色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拼命想要逃出来。
那是这头诡异的本源。
它被激怒了。
它被伤到了。
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敌人,不是它能对付的。
棺材的盖子猛地合上。
那四条巨臂同时崩解,化作无数条手臂缩回棺材里。
棺材的四周,开始浮现出八道虚影。
那是八个抬棺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丧服,戴着高高的丧帽,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每人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木棍架在那口棺材上,做出抬棺的姿势。
那口棺材开始变得模糊。
它在虚化。
它在试图逃离。
萧禹的目光微微一闪。
这头诡异,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知道打不过,就跑。
但萧禹不会给它机会。
“玄苍。”
第三击。
裂魂之爪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削弱,而是全力一击。
玄苍的身影在虚化状态下骤然凝实,那双泛着五色光晕的巨翼完全展开,周身流转的凤凰血脉之力尽数汇聚于爪尖。那一爪落下时,空气都在震颤,空间都在扭曲,那口棺材周围刚刚成形的八道抬棺人虚影同时崩散。
与此同时,萧禹也出手了。
七星龙渊出鞘。
剑光如雪。
带着萧禹现在拥有的所有对诡异有克制效果的能力,尽数汇聚于这一剑之中。
剑气后发先至,和玄苍的裂魂之爪几乎同时落在那口棺材上。
咔嚓。
那口棺材终于承受不住了。
它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
裂开的瞬间,一声极其恐怖的尖叫声从棺材深处传出。那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成百上千人的哀嚎同时响起,是无数被这头诡异吞噬的灵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悲鸣。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穿透力强得可怕,就连虚空之子状态下的艾莉西亚都忍不住捂住耳朵,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但那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龙魂出现了。
那道暗金色的龙影从七星龙渊剑身内冲出,张开巨口,一口将那正在崩散的棺材残骸吞了下去。那些黑色的雾气、那些诡异的本源、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碎片——全部被龙魂吞入腹中。
龙魂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身形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然后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七星龙渊剑身之内。
那口棺材,彻底消失了。
萧禹收起剑,转头看向另外两处战场。
辟邪那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头黑色的狼形凶兽倒在血泊中,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那头巨熊还在挣扎。
它浑身覆盖的岩石硬皮已经被辟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把原本灰褐色的皮毛染得通红。但它还在拼命反击,巨大的熊掌每一次拍下,地面都会多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但辟邪的速度太快了。
它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巨熊的攻击间隙中穿梭,每一次出击都会在巨熊身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那些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多,巨熊的动作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弱。
最后一击。
辟邪的身形从巨熊头顶掠过,利爪划过它的咽喉。
巨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天空中,那头飞禽见势不妙,已经展翅想要逃离。
但它此时耳边响起了玄苍的鸣叫,瞬间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竟然停在了半空之中,凶兽对于自由渴望的本能,让他再一次的扇动翅膀想要离开。
但是这个时候,玄苍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看到周身笼罩着五色光辉的玄苍,他一瞬间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勇气一样。低下了脑袋,缓缓落在地上,对玄苍表示了臣服。
同时也代表着战斗结束。
萧禹收回目光。
他看向那道光罩。
那光罩已经彻底透明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消散的膜。光罩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身边那几个被她治疗的骑士勉强坐起来,想要扶住她,却连自己都站不稳。
光罩的最后一缕光芒闪烁了一下。
然后,消散了。
那个叫艾琳娜的女子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艾莉西亚发出一声惊呼,都等不到玄苍落地,直接从十几米的高空跳下来,将艾琳娜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