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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看完面板上的每一个字,就明白这就是山木真正的依仗,是他为什么面对大御神的威压、晴原樱子的算计、萧禹的威胁,他始终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始终像一头饥饿的狼一样,死死咬住自己的猎物。

这个所谓的“佛国”,从来就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慈悲愿力所凝聚的净土。

它是一种寄生关系,一种以“成佛”为饵、以“极乐”为诱、将宿主一步步绑定在永不满足的供养循环中的——债务。

他想要吞噬大御神的尸体。

那头接近六阶、被血月催化、体内堆积了数不清诡异残渣与香火愿力的庞然大物,一旦彻底崩溃,其残骸将是海量的、未经消化的、纯粹到近乎奢侈的能量结晶。

一旦佛国成型,他便拥有了一个完全受他掌控的、独立于现实世界规则之外的——世外桃源。

萧禹不得不承认,这个诱惑力太大了。

现实世界已经崩坏。诡异横行,极阴粒子浓度与日俱增,两个世界的融合壁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幸存者基地如同汪洋中的孤岛,随时可能被下一波诡异浪潮吞没。即便是磐石基地那样拥有完整粮食体系、黄帝赐福、多位A级序列者坐镇的据点,也不过是在这场末日洪水中抢到了一块稍高一些的礁石,谁也不知道它能支撑多久。

而山木的佛国,承诺了一个彻底摆脱这一切的可能。

一个没有诡异、没有血月、没有饥饿与恐惧的世界。

那轮光中的极乐净土,七宝池、八功德水、四色莲花、七重行树——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为了下一顿饭而拼上性命的绝望。

只要走进去,就能永远留在那里。

对于任何一个在末世中挣扎过的人来说,这都是致命的诱惑。

萧禹想到了小蝶的梦界,同样可以化作真实世界,同样不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的时间才能实现。

而它与梦界最本质的区别,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维持的代价。

它不是免费的,它需要供养。

每日所需的香火愿力,都比前一日更多。

虽然看似只增1%,但后面增长速度会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指数级增长的天文数字。

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势力,能够长期维持这种增长速度的供养。

除非佛主一刻不停地寻找新的信徒,一刻不停地收割更多的愿力,一刻不停地降伏妖魔、掠夺它们的本源来转化为佛界力量。

他不能停。

他也不敢停。

因为一旦某一天的供养无法满足需求,佛国就会开始反噬。

先抽寿命。

再噬灵魂。

直到将佛主彻底榨干,化为佛国本身的养分,永世不得超脱。

这就是那两行代价描述中,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萧禹看着那行字。

“……直至佛主化为佛国养分,永世不得超脱。”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山木宗寺,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他感到危险和厌恶的疯子,他费尽心机吞噬诡异、融合妖刀、参与神诞仪式、赌上一切来围猎大御神——他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永不停歇的供能装置?

为了成为那个被自己创造的“极乐净土”追在屁股后面、日复一日索取更多、一旦交不出足够的供品就会被吞噬掉的——债奴?

所谓的佛主,不过是佛国的第一任、也是最重要的一位信徒。

他以为自己在建造王国,实际上他只是在为自己打造一座永不竣工的囚笼。

他以为自己是佛。

其实他只是佛国选中的祭品。

萧禹垂下眼睑,将这些念头压入心底。

这是山木自己的选择。从他握住那枚鬼面玉佛、与它完成深度绑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拿不出足够供养佛国的愿力,然后被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吞没,成为七宝池下的一粒金沙,八功德水中的一缕涟漪,莲花根下的一捧泥土。

到那时候,佛国会消失吗?

还是会重新变回那枚拳头大的、暗红色的、雕刻着与下一个牺牲者一模一样面容的玉佛,静静躺在某个废墟中,等待下一个渴求力量、渴望净土、愿意用一切来交换的另外一个人,重新供养它?

在萧禹心中转动这些念头时,山木掌心那枚鬼面玉佛,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柔和、温暖、普度众生的佛光。

而是一种血色的、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浆被高温熔化后重新流淌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玉佛内部渗出,沿着山木的指尖、手腕、手臂,如同活物般向上攀援、蔓延、渗透。所过之处,他皮肤表面那些狰狞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苍白的、人类本该有的肌肤。

他胸口那道被他亲手挖开的伤口,边缘正有肉芽疯狂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拢、结痂。几个呼吸间,那道狰狞的创口便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正在快速淡化的疤痕。

他背后的血色肉翼,翼膜在光芒中变得透明,翼骨逐渐软化、缩短、缩回肩胛骨深处,最终只在那片重新变得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对称的、如同胎记般的暗红色纹路。

他脸上那些因为吞噬诡异而扭曲变形的五官,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正常。过于尖锐的獠牙缩回牙床,过于苍白的肤色浮现出一丝人类该有的血色,过于凹陷的眼窝重新变得饱满。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半人半鬼、浑身散发凶戾气息的怪物。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僧人。

一个年轻的、眉目清秀的、从未沾染过血腥与罪孽的僧人。

只有他的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凶恶、贪婪,如同蛰伏在深潭底部的毒蛇,等待下一个猎物自投罗网。

他身后。

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正在从血金色光芒中缓缓显形。

那佛陀盘坐于虚空,身量足有十丈,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月光穿过薄云般的淡金色。它的面容与山木一模一样——不是此刻这张年轻清秀的脸,而是之前那副隐忍、疯狂、贪婪的本来面目。

佛陀低眉,垂目。

没有慈悲,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佛陀背后,头光如轮。

那轮光不是寻常佛陀画像中那种简单的圆形光晕,而是一座完整的、立体的、正在从虚空中缓慢凝实的——世界。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轮光中。

只一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不是攻击,不是幻觉,那是一种极其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触感。

那轮光中,是一片极乐净土。

没有天空,因为那光芒本身就是天空。

没有大地,因为那莲花本身就是大地。

七宝池中,八功德水静静流淌,水色澄澈,不染纤尘。池底铺满金沙,池边砌着琉璃、砗磲、赤珠、玛瑙,每一颗宝石都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池中莲花盛开。

不是寻常的红莲白莲,而是青、黄、赤、白四色宝莲。每一朵莲瓣都半透明,如同上等玉料经千年打磨而成。莲心处有光,那光是活的,缓缓流转,缓缓呼吸。

更远处,有七重行树。

树身是黄金,枝叶是白银,花果是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微风过处,枝叶相击,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如同编钟、如同古琴、如同远山寺庙传来的晨钟暮鼓。

再远处,什么都没有。

那片极乐净土中,没有佛,没有菩萨,没有罗汉,没有天人,没有信众。

七宝池空无一人。

八功德水空流千年。

莲花盛开,却无人采撷。

行树摇曳,却无人聆听。

那是一座空寂的、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从未等到主人降临的佛国。

它太美了。

美到让人看一眼,就想要永远留在里面。

不是被强迫,不是被欺骗,是心甘情愿。

凭借无暇剑心和冰魄刀心,萧禹很快压下这种诡异念头,目光重新落到战场上。

此刻,鬼面玉佛在山木的手中放出了更加炽烈的血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实质,以他为中心,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还在朝山木涌来的幽魂武士如同冰雪遇见了阳光,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瞬息之间消融殆尽。不是消散成黑烟,是彻底消融——连同他们存在了七百年的怨念、执念、不甘,一并化为纯粹的能量流,被那血金色光芒吞噬、转化、吸入山木身后的佛陀虚影之中。

几秒钟的功夫。

山木周围半径三十丈之内,所有幽魂武士全部消失。

那片刚才还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区域,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虚空中央,周身缭绕着尚未完全收敛的血金色光晕。

他抬起头。

望向祭坛中央那尊自从召唤出七道光圈后便一直静止不动、如同雕塑般的巨影。

大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