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她进门以后,主动问过什么?】
许念柔看了眼门口。
【问了医生怎么说。】
【问孩子有没有事。】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没提程一川。】
温老师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有没有问钱?】
【没有。】
这一次,对面停得更久。
许念柔一直盯着屏幕。
等到屏幕马上要黑的时候。
消息来了。
【接下来记住五件事。】
【第一,不主动提程先生。】
【第二,不跟她开口要钱。】
【第三,不要主动道歉。 】
【第四,不抱怨她儿子。】
前四条一条接一条。
第五条却迟了几秒。
【第五,如果她主动提出帮忙,第一次拒绝。】
许念柔皱了下眉。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不能让她觉得,你让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儿子出钱。】
紧接着又一条。
【你越急着让她知道你有多难,她越容易先防着你。】
【让她自己看见。】
许念柔盯着最后那句话。
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她赶紧问:
【那我要说什么?】
【正常说话。】
【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别哭,也别突然特别客气。】
【更别解释以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两条跳出来。
【你现在不是要说服她。】
【你只要让她自己看到,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门把手动了。
许念柔把手机扣到枕边。
门开了。
刘淑珍端着保温桶进来。
“这回热了。”
她把桶放到床边柜上,手背碰了一下桶壁,又赶紧缩回来。
“哎,有点烫。”
盖子一掀,鸡汤味一下散开。
刘淑珍低头找勺子。
先翻保温袋。
没有。
又去翻购物袋。
塑料袋被她翻得哗啦哗啦响。
“怪了,我明明带了。”
她低着头又扒拉一遍,终于从一盒纸巾底下拽出个小塑料袋。
“在这儿了。”
周秀云坐在旁边,没说话。
许念柔看着那桶汤。
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怀孕的时候,刘淑珍也熬过。
油大。
姜味重。
鸡皮有时候也撇不干净。
她嫌弃得很。
有一次只喝了两口,就把碗推到旁边。
“妈,下次别放这么多姜,我闻着难受。”
刘淑珍当时说:
“行,下回少放。”
下回还是熬。
姜确实少了点,但是味道还是很一般。
她最多只能喝一两口。
“来。”刘淑珍舀了小半碗。“先尝一口,别烫着。”
许念柔接过来。
碗沿烫手。
她换了只手托着,低头吹了两下。
喝了一口。
汤在保温桶里闷得太久,又凉过一回,重新热了以后,腥味反倒更重。
她咽了下去。
刘淑珍还站在旁边。
“怎么样?”
许念柔抬起头。
“妈。”
“嗯?”
“你这汤真好喝。”
刘淑珍愣了一下。
“真好喝?”
“嗯。”
“都凉过一回了。”
“还是好喝。”
刘淑珍看了她一会,也没顺着往下说。
只把保温桶往床边挪近了一点。
“那你慢点喝。”
“小心烫。”
许念柔低头,又喝了一口。
周秀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念柔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倒是你这个汤,她还能喝两口。”
许念柔马上抬眼。
“妈。”
声音不重。
周秀云嘴刚张开,又停住了。
她听得出来,女儿不想让她往下说。
刘淑珍却转过头。
“吃不下多久了?”
周秀云顿了一下。
既然人家问了,她又有了话。
“有几天了。”
“晚上也睡不好,一会儿醒一回。白天也没什么精神,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刘淑珍看向病床。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身体和心理都太累了。”
“刚才心理科都来人了。”
刘淑珍正把勺子往塑料袋里收,手上顿了一下。
“心理科?”
“嗯。”
周秀云应完,又看了眼许念柔。
刚才那声“妈”,她还记着。
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忍住。
“医生说她有抑郁,还有焦虑。”
刘淑珍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抑郁症?”
周秀云没接。
病房里忽然静了。
她知道医生原话不是这个。
那几句话,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可她再一看女儿。
脸上没什么血色。
手背扎着针。
人靠在床头,一小碗汤捧了半天,也才喝了两三口。
周秀云移开眼。
“抑郁症、焦虑症。”
“反正……说现在情绪问题挺明显的。”
“需要重视,需要陪伴。”
她声音低了点。
“你想想呀。”
“都快生了,家里还出了这么多事,换谁扛得住?”
刘淑珍没说话。
许念柔也没说,只是低头喝汤。
周秀云喉咙动了一下。
“她以前脾气是不好。”
“我知道。”
许念柔抬眼看她。
周秀云却没看女儿。
“有时候说话也冲。”
“可她现在这样……”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看见许念柔端碗的右手。
手腕空了。
周秀云一下停住。
那只镯子,刚才还套在手腕。
后来取了下来。
最后上了钳子。
咔。
那声音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周秀云鼻子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抬手使劲蹭了下。
“算了。”
“说这些干什么。”
“都过去的事了。”
刘淑珍看了她一眼。
没追问。
也没提程一川。
只是把保温桶盖好。
“医生后面还要做什么检查?”
许念柔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不知道。”
“护士说等通知。”
刘淑珍点头。
“那就等通知。”
就这么一句。
许念柔低下头,拿起手机。
【她还是没提程一川。】
这一次,温老师过了七八秒才回。
【正常。】
【她现在还在观察。】
又一条。
【别急。】
许念柔盯着那两个字。
病房门口又有人经过。
护士在外面喊了声床号。
不是她。
她把手机扣回去。
刘淑珍问:
“下午的检查几点?”
“不知道。”
“那等护士来了再问问。”
“嗯。”
周秀云顺嘴接了一句。
“刚护士还来说,住院账户也让补钱,真是哪哪都要花钱。”
刘淑珍转过脸。
“账户没钱了?”
“还有。”许念柔答得很快。
“还有多少?”
“够用。”
刘淑珍看着她。
“够用是多少?”
许念柔没说话。
“护士让补多少?”
“妈,不用。”
“我问你让补多少。”
“真不用。”
刘淑珍盯了她一眼,没跟她争。
只伸手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我问问你爸。”
许念柔一怔。
“问爸干什么?”
“问问他手里还有多少。”
“妈。”
刘淑珍已经低头解锁。
“住院还能等你慢慢算账?”
“缺多少立马补多少,不然就停药了。”
许念柔看着她的手机。
脑子里忽然跳出刚才那句话。
——第五,如果她主动提出帮忙,第一次拒绝。
她抿了下嘴。
“妈,真不用。”
刘淑珍手指停在通讯录上。
抬起头。
“我知道你说不用。”
“我也没说给你。”
许念柔愣住。
刘淑珍低下头,继续找程庆山的号码。
“先问问你爸手里有多少。”
“真要缺钱的时候再说。”
许念柔没出声。
床边柜上,那碗汤还冒着一点热气。
手机扣在枕边。
屏幕没有亮。
她忽然不知道,第五条这算不算已经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