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谈话室。
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
嗒。
李子昂抬头看了一眼。
九点多了。
具体几点，他刚才明明看过。
现在又忘了。
许念柔出去已经有一阵。
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外加一个留守民警。
周秀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许小军靠着椅背。
腿伸出去一点。
又收回来。
手机每隔几十秒就亮一次。
不是有人找他。
是他自己按的。
按亮。
看一眼。
再按灭。
像多看几次，时间就能慢一点。
明天的票还在。
车还扣着。
保险柜还没开。
钱到底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要是真没了——
他今晚回去还有什么用？
可要是不回去。
明天怎么走？
车怎么办？
昆哥那边怎么交代？
许小军喉结动了一下。
又把手机扣回腿上。
没两分钟。
屏幕再次亮起来。
他低头看。
还是那张行程提醒。
周秀云也烦。
她烦的不是票，也不是学校。
她一直在盯着门。
念柔怎么还不回来？
到底问什么，能问这么久？
都这个点了，今晚还能不能回家？
回去以后柜子到底开不开？
要是钱真少了，报警不报警？
那可是家里的钱。
可真报了警，警察再往下问——
钱哪来的。
谁放进去的。
到底有多少。
又不知道要扯出多少事。
周秀云越想越心堵。
留守民警坐在侧面。
没看他们。
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
杯盖已经掀开。
里面飘着两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茶叶。
桌上压着两页纸。
手机就放在纸边。
偶尔亮一下。
他低头看一眼。
再放回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走针的声音。
嗒。
嗒。
——
李子昂终于忍不住。
“我妈还要多久？”
周秀云正盯着门，头都没回。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子昂不说了。
鞋尖在地上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开口。
“明天还上课呢。”
这一次，周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什么课？”
李子昂眉头立刻皱起来。
“明天周二。”
“我知道周二。”
“那我不得回学校？”
他说得很快。
像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秀云微微一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
李子昂也觉得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
上午他还坐在教室里，一遍遍看窗外。
等李君。
等那个说好会来接他的人。
当时他根本没想过明天上不上课。
甚至已经想过。
只要李君来了。
自己可能就不回去了。
书。
作业。
班主任。
处分。
都算个屁。
可现在李君死了。
从陈国栋嘴里说出来。
就那么一句。
人没救回来。
下午到现在，他反而开始觉得学校顺眼了。
哪怕明天回去要挨处分。
哪怕有人问。
哪怕同学嘲笑他。
也比坐在这里强。
只要明天还能背书包进教室。
李子昂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又说：
“我作业还没写。”
“作业？”周秀云皱眉。“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写作业了？”
李子昂脸一下拉下来。
“我明天要交。”
“我以前都没见过你写作业。”
“那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秀云也看了他两秒。
李子昂把脸别开。
“反正明天要交作业。”
没人再接这话。
留守民警还是低头喝水。
杯沿碰到牙。
轻轻一声。
哒。
又过了两分钟。
门锁响了。
咔。
屋里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周秀云已经站起来一点。
“念柔——”
门开了。
不是许念柔。
一个中年男人先走进来。
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电脑包。
李子昂先是一愣。
下一秒。
后背一下坐直了。
“校长？”
话一出口，他像突然想起什么。
又很快补了一句：
“校长好。”
屋里静了一下。
连周秀云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子昂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
上午见面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客气。
可现在。
那声“校长好”已经喊出来了，收也收不回来。
副校长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明显停了一下。
倒也没说什么。
只“嗯”了一声。
从周四李子昂翻墙出去，到今天上午把情况通报给警方。
这位副校长没有一天是省心的。
副校长侧过身。
他后面又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深色夹克。
普通黑皮鞋。
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包角磨得有点发白。
看着不像警察。
也不像老师。
进门以后。
他先看向留守民警。
伸手。
“辛苦。”
民警连忙把纸杯放下，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副校长也朝那人点点头。
“王主任，辛苦你跑一趟了。”
“应该的。”
王主任声音不高。
没再说别的。
副校长也没有介绍他是哪个单位。
李子昂盯着那个公文包看了一眼。
又去看王主任。
王主任也正好看向他。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
王主任随即把视线移开。
扫过屋里。
周秀云。
许小军。
桌上的纸杯。
还有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
副校长问：
“监护人在吗？”
留守民警点头。
“在隔壁核实情况。”
“陈队呢？”
“也在隔壁。”
副校长点了一下头。
“行。”
没问许念柔在核对什么，也没问还要多久。
李子昂坐在椅子上，后背却一点点绷紧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副校长批评他。
无非就是那几套。
你怎么又惹事。
学校已经给过你机会。
你再这样，学校只能处分。
这几句话，他已经听过好多遍了。
甚至怎么回，他现在都能想出来。
骂就骂。
大不了不顶嘴。
真要处分——
先认。
先回学校再说。
他甚至在心里想好了。
全校检讨该怎么写？
该怎么道歉？
丢点面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副校长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批评。
没有问逃学。
也没提处分。
只是转头朝旁边的王主任示意了一下。
“就是他。”
三个字。
很轻。
李子昂的肩膀却一下僵住了。
他突然很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李子昂”。
不是“我们学校那个学生”。
也不是“那个逃课的孩子”。
就是——
他。
像有人拿手指在一堆人里点了一下。
就是这个。
王主任这才重新看向他。
没有凶。
也没有笑。
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一眼。
李子昂下意识把刚才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鞋底贴紧地面。
他忽然觉得。
自己今晚的事可能不是只要等许念柔回来，就能迎刃而解。
也不是明天照常背个书包，就能去学校。
有些东西。
好像已经先一步找到学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