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车从人群边缘慢慢通过。
刚刚被施工人员挤出来的通道，只够一辆车过去。
路边站着的人还没有散开。
有人踮脚往里面看。
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
有人帮忙扶着电动车往旁边挪。
叶岚没有停车。
现在停下来，只会让刚刚让出来的路重新堵住。
她把车速压到最低。
车轮碾过水泥路上的碎石。
轻轻颠了一下。
程一川转头。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看清地上的人。
没有帽子。
没有车窗。
没有任何遮挡。
李君。
他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白色新能源车停在那里。
驾驶门还开着。
像有人走到一半，突然没力气继续了。
叶岚握着方向盘。
忽然朝副驾驶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程一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车副驾驶脚边。
一个旧牛皮纸袋歪在那里。
袋口原本卷了两圈。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一点。
里面露出一小截红色。
百元钞票。
程一川的目光停了一秒。
没有过去，也没有说什么。
灰车继续往前。
施工人员站在路中间挥手。
“走走走！”
“出去以后别停！”
叶岚踩下一点电门。
车慢慢离开那片混乱。
后视镜里。
白车越来越小。
范树德还蹲在地上。
村民围在那里。
远处。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一声一声。
穿过村路。
叶岚看着前面。
没有回头。
程一川也没有。
后备箱里。
两个纸箱安静地放着。
一个装着成捆现金。
一个装着首饰、房本、银行回单，以及那些从保险柜里带出来的材料。
从昨天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追着这些东西。
现在它们就在他们身后。
可车里没有人说“拿到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事情还没有结束。
——
石桥村外。
两辆警车沿着刚刚疏开的道路驶进去。
没开警灯。
第二辆车里。
赵磊低头看着手机。
电话开着免提。
租赁车队负责人正在汇报。
“赵警官，白车停了。”
“具体位置？”
“石桥村村口附近。”
“后台最后一次刷新就是那里。”
赵磊问：
“停车时间保存了吗？”
“保存了。”
“之前轨迹呢？”
“都留着。”
“不要覆盖。”
“明白。”
赵磊看着屏幕。
白色新能源车的轨迹停在那里。
像一根突然断掉的线。
“车辆现在状态？”
“还在线。”
“还能看到。”
赵磊嗯了一声。
“继续保存。”
“我们马上到。”
就在这时候。
一辆深灰色纯电车从旁边慢慢过去。
车窗里的人影一闪。
赵磊没有注意。
他的视线还在手机上。
两辆车。
一进一出。
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一方知道另一方刚刚经历过什么。
——
叶岚开着车。
一路往城区方向走。
窗外的村路一点点变宽。
荒地。
厂房。
高架。
然后是熟悉的城市道路。
下午一点。
阳光已经落满路面。
红灯亮起。
车停下来。
叶岚握着方向盘。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她忽然开口：
“现在去哪？”
程一川看了一眼时间。
“披萨店。”
叶岚侧过头看他。
“你认真的？”
程一川嗯了一声。
“我答应过小禾。”
叶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程一川转头。
“什么？”
“披萨。”
叶岚看着前面的红灯。
声音轻了一点。
程一川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也是这个车里。
只是那时候。
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会追一辆偷走的车。
不知道一个晚上过去，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昨晚电话那头，小禾困得声音都快没有力气。
却认真告诉他。
不要菠萝。
那么小的一件事。
小到和今天发生的一切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可他一直记着。
叶岚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真好。”
程一川靠在椅背上。
“她说了两遍。”
叶岚嘴角动了一下。
“你记事情倒挺奇怪。”
“大的记不住。”
“这种记得。”
程一川看向窗外。
“大的事情，总有人提醒。”
“这种事情。”
他顿了一下。
“没人提醒。”
——
披萨店里。
午饭时间刚过。
店里没有早上的忙乱。
几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柜台前只有两个人排队。
玻璃门推开。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您好。”
店员抬头。
程一川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菜单。
“两个儿童套餐。”
“都要一样的吗？”
“不一样。”
店员点开菜单。
“口味可以选。”
程一川看了几秒。
“一个儿童套餐不要菠萝。”
“另一个正常。”
店员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套餐默认有菠萝，确定去掉吗？”
“确定。”
“她不喜欢。”
店员点点头。
“好。”
程一川看向旁边。
叶岚坐在那里。
靠着椅背。
脸上还有一点没散掉的疲惫。
这一整天，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你吃什么？”
叶岚愣了一下。
“我？”
“嗯。”
“你不是说买给孩子？”
程一川看着她。
“我们也没吃。”
叶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后只点了点头。
“随便。”
程一川看向店员。
“再拿一个12寸经典口味的，外加两杯饮料。”
“好。”
点完单。
两个人坐下来。
桌子很小。
叶岚没坐里面。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
隔着落地玻璃，正好能看见停在路边的深灰色纯电车。
车尾朝着这边。
后备箱看不见。
但只要有人靠近，她一抬眼就能发现。
对面墙上贴着儿童套餐的宣传海报。
上面画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孩。
程一川坐下以后，先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没有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以后，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叶岚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程一川抬头。
“什么？”
“后备箱里那些东西。”
她停了一下。
“现金。”
“首饰。”
“还有我们上午经历的那些事。”
“结果现在……”
她看了一眼柜台方向。
“坐在这里等披萨。”
程一川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经过。
阳光落在玻璃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挺魔幻的。”
十几分钟后。
店员把披萨盒拿出来。
“好了。”
纸盒还是热的。
刚打开一点，奶酪和烤面饼的味道就飘出来。
很普通。
普通到和这一天完全不像一个世界。
没有警车。
没有追踪。
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就是一盒刚出炉的披萨。
程一川接过来。
又接过另外两个盒子。
叶岚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应该可以。”
她没说话。
只是帮他拿了一盒。
两个人从披萨店出来。
叶岚手里帮他拿了一盒。
程一川自己抱着另外两个。
纸盒还热着。
车里很快有了奶酪和烤面饼的味道。
后备箱里。
两个纸箱安安静静放着。
一路上，谁都没再提石桥村。
——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熟悉的灯一排一排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去。
叶岚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的单元门附近。
还没停稳。
程一川忽然抬了下眼。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程庆山。
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就站在那里。
身后还放着一辆小推车。
四个小轮子。
折叠扶手已经拉开。
车停住。
叶岚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程一川坐在副驾驶。
隔着前挡风玻璃。
程庆山看着他。
他也看着父亲。
谁都没有先动。
车库顶灯落下来。
小推车的金属扶手。
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