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8。
深灰色纯电车里。
程一川手机上的门铃画面，已经空了很久。
灰白色标签纸挡着大半镜头。
右下角，只剩那一小块门前地砖。
叶岚靠在驾驶座上，没有说话。
程一川也只是看着屏幕。
忽然。
画面右下角多出一点黑。
叶岚坐直了。
黑色的小轮子。
从门里一点点压出来。
还是进去时那个位置。
可这一次，轮子压到门口那道浅浅的地砖缝，没有轻轻跳过去。
往下一沉。
顿了一下。
才被后面的力量推出来。
程一川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轮子后面。
纸箱角慢慢露出来。
纸板已经往外鼓，下面一个角被重量压得有些塌。
再往后，是那床灰扑扑的旧棉被。
布面高低不平。
里面明显压着东西。
叶岚盯着屏幕。
“拿出来了。”
程一川没出声。
手指却一点点扣紧了手机边缘。
推车继续往外。
棉被后面露出一截宽大的深色外套。
帽檐压得很低。
半张惨白的脸，和之前一样。
但衣服，和进去时已经完全不是一样了。
程一川看了两秒。
“换过衣服了。”
话音刚落。
推车轮又压过门槛。
咯噔。
声音沉得发闷。
叶岚也听见了。
进去的时候，不是这个分量。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
门外。
李君终于把推车全部推出去。
他反手带上门。
咔。
锁舌落下。
人却没立刻走。
一只手扶着推车，另一只手撑住墙。
头低着，呼吸又粗又慢。
刚才装箱时反复弯腰、发力，腰腹那块伤重新扯得厉害。
薄外套里面已经又出了一层汗。
他缓了十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抬头看向电梯。
叮。
门开了。
没人。
李君推车进去。
两只纸箱摞在一起，灰棉被胡乱盖在上面，占了轿厢一角。
他靠到墙边。
没有再看摄像头，也没力气躲。
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李君闭着眼。
手始终抓着推车把。
十二楼。
电梯轻轻一顿。
门开。
外面站着一个拎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车东西。
“下楼啊？”
李君睁开眼。
“嗯。”
声音哑得厉害。
老太太看了眼已经不算宽敞的轿厢。
“你先下去吧，我等下一趟。”
门又合上。
李君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闭上眼。
——
一楼。
叮。
电梯门打开。
推车前轮过门槛。
太沉。
第一下没过去。
李君咬着牙又推了一次。
咯噔。
终于出来。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
树影缩到绿化带旁边。
白色新能源车还停在十五栋外十来米的位置，后视镜展开着。
一个送桶装水的三轮车从旁边过去。
后面的铁架子一路哐啷响。
李君推着车出来。
没跑。
也跑不动。
一步。
一步。
轮子压过地砖。
沙。
咯噔。
沙。
咯噔。
——
深灰色纯电车里。
叶岚的手已经落到方向盘上。
“出来了。”
程一川也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看门铃。
目光直接越过前挡风玻璃，落到十五栋门口。
李君。
推车。
灰棉被。
两只已经压得变形的纸箱。
都出来了。
他等的东西，也出来了。
——
李君把推车推到白车后面。
车卡一贴。
灯闪了一下。
后备箱缓缓升起。
他等到完全打开，才去搬上面那只箱子。
箱子轻一些。
李君没抱，直接拖到推车边缘，一头搭上后备箱沿，再慢慢往里推。
沙——
箱子里的文件滑向一边。
纸板跟着塌了一角。
李君脚下晃了晃，手掌按住车尾。
稳住以后，又推了一把。
箱子终于进去。
下面那只更沉。
他干脆把推车贴到车尾。
纸箱一点点拖过去。
刚搭上后备箱沿，里面的现金袋往下一坠。
咚。
箱底跟着沉下去。
李君腰侧猛地一紧。
动作停了两秒。
随后左手托住箱底，膝盖往上一顶。
一点。
再一点。
箱子终于滑进后备箱。
李君身体跟着往前一撞，手撑住车尾，低头缓了几口气。
叶岚盯着那只箱子。
“真够沉的。”
程一川没接话，心中也有一些猜测。
李君把灰棉被扯下来，胡乱塞进后备箱。
一只箱角还露在外面。
他压了两下。
没遮住。
算了。
按键。
滴。
后备箱缓缓往下。
砰。
关死。
——
李君站在车尾。
没有马上去驾驶座。
他抬头看了一圈。
垃圾分类点。
门岗。
小区出口。
没人往这边走。
他这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手指划了两下。
地图打开。
中间那个小圆圈转了几秒。
路线没出来。
李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这台手机已经没了SIm卡，也没连上网。
他没马上收起来。
只是隔着小区门口，看了几秒外面的路。
像在辨别方向。
过了一会儿。
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绕到驾驶位。
上车。
仪表亮起。
白车悄无声息地动了。
叶岚的手已经握住方向盘。
“走了。”
程一川没有再说“等”。
白车缓缓驶出十五栋。
经过十四栋。
经过垃圾分类点。
来到门岗。
栏杆升起。
车出去了。
叶岚仍旧没立刻跟。
直到两辆刚进小区的车从中间穿过。
她才挂挡。
深灰色纯电车慢慢从树荫后开出来。
隔开距离。
跟上。
——
白车出了小区。
前面第一个路口。
右转，是市区主干道。
继续往那边走，可以去学校。
也可以接上通往火车站、汽车站的几条大道。
叶岚盯着前车。
白车没有打右转灯。
哒。
哒。
左转灯亮了。
车头往另一边偏。
拐进老居民区旁的一条窄路。
两边都是低矮门面。
早餐摊正在收塑料棚布。
一辆送菜面包车倒出来，逼得白车慢了一下。
叶岚跟着减速。
“不是学校那边。”
程一川嗯了一声。
前面的白车继续往里。
第一个路口。
没转。
第二个。
也没转。
道路渐渐变窄。
楼房开始变矮。
路边店铺也越来越少。
再往前，已经能看见城郊结合部零散的汽修店、仓库和一排低矮自建房。
叶岚看了一眼导航。
又看前面。
“车站也不是这个方向。”
程一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辆白车。
十几米。
二十米。
中间隔着一辆灰色轿车。
白车继续往前。
没有回市区。
反而顺着那条路，一点点往郊区方向走。
叶岚问：
“跟？”
程一川把手机反扣在腿边。
这一次。
没有再等。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