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还没断。
许小军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知道。”
“明天把今天里程发我。”
“行。”
“还有。”
赵强顿了一下。
“你家楼下既然有警察,这两天就别乱动。”
“李君现在是逃犯。”
“你拿着车,更别往他跟前凑。”
许小军扯了一下嘴角。
“我疯了?”
“最好没有。”
——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许小军还靠在墙上。
没有马上动。
赵强从小就知道他靠不住,可又觉得自己能看住他。
摩托看油。
汽车看里程。
跑车看订单。
押金、租金、平台、轨迹,一样一样卡着。
好像只要卡得够细,人就不会出事。
许小军看着那道消防门。
心里骂了一句。
你懂个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坐电梯下楼。
白色新能源车还停在那,充电口亮着一圈蓝灯。
许小军没有坐进驾驶位。
他先绕到车尾。
后备厢弹开时,电机发出很轻的一声。
里面东西摆得很整齐。
两只灰色收纳箱靠在最里面。
旁边是小瓶清洁剂、折好的毛巾、几只呕吐袋、一提矿泉水。
侧边网兜里插着充电卡和备用线。
手机支架还没拆包装。
怎么看,都像一个刚准备跑网约车的人。
许小军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只箱盖。
塑料壳往下陷了一点,又弹回来。
箱子不大。
两个正好。
保险柜搬不走。
那东西又沉,门框也窄。
真要拖下来,楼道里每一层都能听见。
而且一个人很难搬得动。
可里面的东西虽然沉,但搬得动。
现金。
首饰。
还有许念柔后来放进去的那些小东西。
塑料袋不行,一拎就变形,塞多了还会鼓。
箱子不一样,扣上以后,摆在后备厢里,只像司机装清洁用品。
他把箱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空的。
白色塑料底板被路灯照得发亮。
许小军盯着看了几秒,又慢慢合上。
这辆车不能陪他跑太远。
租赁公司有记录。
赵强会盯着里程。
平台也会留痕。
它不是最后一段路。
只要先离开这个小区。
离开这栋楼。
离开楼下那几双眼睛。
后面总能换。
汽车站。
火车站。
别人的车。
随便什么都行。
最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他有了一件合理的事。
买菜可以开车、送医院可以开车、接孩子可以开车,跑平台可以开车。
以后车从停车位出去,不一定就是跑,也可能只是生活。
只要所有人看习惯了。
白车每天停在楼下。
他每天拿着钥匙进进出出。
总有一天,没人会再多看一眼。
许小军把后备厢关上。
声音不大。
砰。
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许小军没看他。
他低头检查充电枪。
又拍了一张充电状态照片,发给赵强。
像真在做事。
——
他坐进驾驶位。
车没有启动。
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
只剩充电设备很轻的电流声。
空调没开。
车里还有塑料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小军把钥匙放在腿上。
手机屏幕亮了。
张彪下午发来的几条消息还在。
【老石又来问了。】
【昆哥那边压不住。】
【你说保险柜的钱什么时候动?】
【再拖他们真找你妈和你姐。】
许小军往上滑。
前面是他自己发出去的话。
【钱一出来,先补你们。】
【老石那边我平。】
【昆哥的钱也少不了。】
【再给我几天。】
张彪最后回了一个字。
【行。】
许小军看着那个“行”。
嘴角动了一下。
谁都等着。
老石等。
张彪等。
昆哥也等。
可那笔钱真到了他手里,他一分都不想给。
老石先拿走了手机,还从他身上翻走了现金,利息一天一个说法。
这种人也配再拿钱?
张彪他们更不配。
让他们堵个人,事情办砸了,交警一来,一个个全把事情往他身上推。
现在还有脸说损失。
昆哥躲在后面放钱。
人都不用露面。
靠几句话就想把钱拿走?
他从别人身上赚了多少,谁知道。
少他这一笔,死不了。
许小军把聊天框往下拉。
指腹有点出汗。
屏幕上留下一道湿印。
他们总说他欠钱。
可他一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钱刚到手,就有人催。
刚有一点,就有人来堵门要钱。
刚想缓两天,利息又变了。
每次都差一点。
不是他不会赢。
是他们没给他坐稳。
只要本钱够。
只要没人催。
只要真让他安安静静押一次。
那些钱都能回来。
保险柜里的钱,不够让所有人满意,可够让他再上一次赌桌。
这一次,他不准备回来等人收账。
——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彪又发来一句。
【明天我们再谈一下。】
许小军没有回。
他把屏幕按灭。
车窗外,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小区门口经过。
后座绑着两只纸箱。
绳子没系紧。
拐弯时,箱子晃了一下。
骑车的人赶紧停下来重新绑。
许小军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澳门。
那次是李君带他去的,找的是最低注的台子。
说是看看。
只待一晚。
他身上只有八百多港币。
刚开始还不敢下。
后来跟着别人押。
八百变成一千六。
一千六又翻到三千多。
筹码往他面前推的时候,塑料片碰在一起。
哗啦一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钱根本没有那么难。
只是以前没人带他进门。
后来那三千全没了。
他又借,又输。
最后回程车票还是别人买的。
可他记不住输光那一段。
他一直记得的是,第一把翻倍的时候,李君拍着他肩膀说:
“小军,你手气来了。”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不是赌博不能赢。
是本钱太少。
是每次刚赢一点,旁边的人就劝他收手。
是债主一天三个电话。
是他心态乱了。
是他没真正坐稳一局。
只差一次,一次大的。
车里越来越闷。
许小军把窗降下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
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许念柔快生了。
保险柜里的钱,可能有住院费,可能有孩子出生以后要用的钱。
她今天还替他说了一句。
说他也在改。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真想算了。
真去跑车。
一天赚两三百。
慢慢还。
慢慢活。
可两三百能干什么?
一天两三百。
一个月刨掉租金、充电、吃饭,还剩多少?
等他还清的时候,人都老了。
别人还会记得他蹲过看守所。
欠过债。
偷过东西。
谁会真把他当个人?
只有钱能抹掉。
只要赢回来。
生孩子的钱可以放回去。
首饰可以重新买。
许念柔缺什么,他还能给她更多。
他甚至可以买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跑车。
不是租的,也不是挂别人名字。
到时候没人会再说他不行。
许小军闭了一下眼。
胸口有点发紧。
他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钱一旦拿走。
他和许念柔之间就完了。
输了,他不会回来。
赢了……
他睁开眼。
赢了,他也未必想回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