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子里没有开电视。
餐桌上放着半碗已经凉掉的面。
面汤上结了一层薄油。
周秀云坐在沙发边，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屏幕亮着，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扣回腿上。
过一会，又拿起来。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接着，楼下车门关了一下。
砰。
周秀云立刻起身。
“是不是小军？”
许念柔没动。
她根本顾不上许小军有没有回来，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李子昂去了哪里？
她现在听见门外有脚步，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开门。
许念柔先拿起手机。
门外摄像头的页面还在。
可从搬进来以后，她一次提醒都没有收到过。
许小军只告诉她，摄像头已经重新弄好了。可没有设备绑定提示，也没有权限变更通知，总之什么也看不到。
那东西早就成了一个摆设。
镜头边缘还贴着她当初留下的那块标签纸。
纸角已经有些卷了，仍旧挡着半边画面。
脚步在门外停下。
许念柔放下手机，扶着桌沿走到门边。
她没有碰门锁。
只是先贴近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电子门锁响了一声。
指纹正确。
门被推开。
许小军走了进来。
鞋底带着水。
右手转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尾端挂着一块灰色塑料牌，上面印着一串车牌号。
周秀云一眼看见。
“你哪来的车？买的？”
许小军笑了一下。
“妈，我兜里都凑不出一百块。哪有钱买。”
他把钥匙往掌心里一收，“跟朋友租的。”
许念柔看着他，第一句不是问车。
“你这一天去哪了？”
许小军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低头换鞋，动作不快。
“找活。”
“找什么活要找一天？”
“网约车。”
周秀云已经走到窗边。
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楼下路灯旁停着一辆白色新能源轿车。车身不新，前门下方印着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的小字。
“还真有车。”周秀云声音带着激动，“你早这样多好。”
许小军把夹克脱下来，搭在门边。
“朋友在车队干。”
“正好有个司机不跑了，空出来一辆。”
“平台审核还没下来，先让我熟悉一周。”
“租金以后从流水里扣，押金先欠着。”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边角磨白的蓝色充电卡，又拿出一张折过两次的车辆交接确认单。纸上写着车牌、公里数、电量和原有划痕，最下面还有交车人的签字。
“今天跑了两趟空车。”
“先认充电站，还有机场、火车站、医院那几条路。”
他又从门外拎进来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卷呕吐袋、两块擦车毛巾和一个没拆封的手机支架。
东西落在桌上，声音都很轻。
周秀云看得眼睛发亮。
“这不挺好吗？”
“人只要肯干，什么时候都不晚。”
许小军没顶嘴，只把手机支架拿起来看了一眼。
“真能跑下来，以后多少能贴补一点。”
“姐产检，后面生孩子，也不用每次临时叫车。”
周秀云已经开始在心里算，从这里开到医院要多久，凌晨堵不堵，生产那天要提前留多少电。
想到这，她鼻子一酸。
“你总算知道家里难了。”
——
许念柔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交接单。
日期是今天。
车队名称、车辆编号和交车人的电话都有。
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许小军确实弄到了一辆车。
可她还是没有放松。
但他连车身哪一处补过漆、哪一张卡在哪个充电站能用，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她记得的许小军。
她忽然有些认不出这个弟弟了。
“楼下那车，后备厢里装的什么？”
许小军抬起头。
“什么？”
“我刚才看见你开后备厢了。”
许小军停了一下。
“旧棉被。”
“还有两个箱子。”
周秀云回头看女儿。
“放点东西不是正常吗？”
许念柔仍看着弟弟。
“跑网约车，带棉被干什么？”
许小军扯开擦车毛巾的包装。
塑料纸发出一阵细响。
“有些乘客带行李。”
“箱子脏，液体也容易漏。”
“垫一层，省得弄脏后备厢。”
“两个箱子装充电线、清洁剂和矿泉水，免得东西乱滚。”
许念柔没有再问，她现在没有精力和弟弟把每一句话都拆开，可她的目光仍在那张交接单上停了几秒。
——
许小军在楼下已经试过。
两个箱子并排放进去，后备厢还能正常关上。
保险柜太大，他搬不走。
可里面的现金、首饰和其他东西，可以。
真到需要走的那一天，普通塑料袋太扎眼。
这种箱子更稳。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
十分钟前。
许小军刚把车停到楼下时，没有马上进单元门。
他特意停在路灯能照见的位置，熄火后，先从后视镜里往外看了一眼。
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面前放着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开，水却几乎没动。
他不刷手机，也不看货架。
只有单元门打开时，目光才会从玻璃上轻轻扫过去。
小区侧门外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有平台标识。
驾驶位上有人，车灯一直关着。
许小军没有急着下车。
他在车里坐了半分钟，才拎起装着擦车毛巾和手机支架的塑料袋。
下车后，他没往单元门走。
而是从小区前门绕到楼后。
经过一排电动车时，他低下头，装作在找车。
借着车棚玻璃的反光，他往后看了一眼。
便利店里的男人已经离开窗边，站到了饮料柜旁。
手里多了一包纸巾。
人却没有结账。
黑车旁也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那人走到快递柜前，停了十几秒。
没有扫码。
也没有取件。
转身时，视线正好扫过白色新能源车的车牌。
——
许小军后背慢慢绷紧。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昆哥的人在盯着他？张彪那小子坑我？
但是催收的人，不会这么安静。
他们会盯着车，会打电话，还会故意让你看见。
最好你一抬头，就知道他们已经来了。
这两个人不是。
他们怕被注意，却又必须守着单元门和停车位。
更像便衣。
许小军心里第一句是：
妈的。
怎么会有警察？
第二句才是：
不一定是找我的。
如果真冲他来，不会只守着出入口。
车队那辆车今天才交到他手上。
以前的债也没走到警方长期盯人的地步。
那他们在等谁？
许小军拎着袋子上楼时，肩背一直没有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告诉母亲和姐姐。
得先看看家里出了什么事。
——
周秀云还在夸楼下那辆车。
“跑一周就知道了。”
“你弟弟手脚快，路也认得。”
“人家能跑，他怎么不能跑？”
许小军没应。
他走到窗边，抬手把窗帘拉严了一些。
许念柔注意到他的动作。
“怎么了？”
许小军回头看她。
“楼下有人盯着。”
周秀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谁盯着？”
“两个。”
许小军说。
“一个在便利店，一个在侧门黑车里。”
“有点像便衣。”
周秀云立刻站了起来。
“警察怎么又找上门了？”
“是不是你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不是找他的。”许念柔忽然开口。
许小军看向她。
许念柔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是来保护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