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学校时,正好是下午一点五十分。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刚响过。
教学楼里传来整齐却听不真切的读书声。
食堂里的学生已经散了。
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吹得一下下鼓起来,几名清洁人员正在收拾桌面。
大部分窗口都关了灯,没卖完的菜盆摆在不锈钢台面上,汤汁已经凉了。
宿舍楼也安静下来。
偶尔有迟归的学生从楼道里跑过,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操场上没有人。
篮球架下面落着半个被雨打湿的塑料袋,风一吹,贴着地面滚了两下。
整个校园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老师照常上课。
学生照常翻书。
只有少数人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见了。
——
陈国栋把车停在行政楼侧面。
没开警灯,也没鸣笛。
程一川推开副驾驶车门。
脚刚落地,肋下便猛地紧了一下。
他扶住车门,停了半秒。
陈国栋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还能走?”
“没事。”
“疼就说,别硬撑。”
“先进去。”
两个人从侧门进了办公楼。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
年级负责人。
生活老师。
辖区民警。
还有一名学校保卫处人员。
人不多,门外也没有老师围着。
副校长看见陈国栋,立刻站起来。
“陈队。”
“坐吧。”陈国栋拉开一把椅子,没有坐下。“家长那边说了吗?”
“还没有。”
“学生呢?”
年级负责人回答:
“只让相关老师看了教室、宿舍和几个常去的地方。”
“没说为什么找他。”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
“先别往群里发。”
“也别让一群学生满校园找人。”
“真有人知道情况,单独叫出来问。别当着全班的面喊名字,弄得所有人都在猜。”
副校长连忙说:“明白。上次的事以后,我们也提醒过老师,不要没弄清情况就到处说。”
桌上的一次性纸杯被空调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辖区民警把一张手写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学校里面已经先找过一遍了。”
“教室、宿舍、校医室、厕所、操场、小卖部,都没看到人。”
“校门口也没有他的离校登记。”
陈国栋看向生活老师。
“你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生活老师两只手握在一起。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
“差不多十一点四十。”
“我当时带他回宿舍,他跟我说去吃饭。”
“我想着都折腾一上午了,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饭。”
“我看着他进食堂,还跟他说,吃完赶紧回宿舍,十二点半要点名。”
“宿舍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
陈国栋问:
“你看见他拿饭了吗?”
生活老师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
“食堂门口人多,我看见他进去后,就回宿舍处理其他事了。”
“十二点半点名的时候,他没回宿舍。”
她说得越来越快。
“我以为他还在食堂,或者去了小卖部。”
“这些孩子有时候吃完饭也不马上回来,在楼下转一圈,跑别的宿舍说几句话,都有。”
“后来我又让人去看了一次。”
“还是没回来。”
她停了停。
“当时我才觉得不太对。”
陈国栋没有责怪她。
“几点觉得不对的?”
生活老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一点二十左右。”
“先去小卖部问了。”
“又找了食堂、厕所和其他宿舍。”
“本来想着,下午上课以前总该回来。”
“可第一节课点名,他还是不在。”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程一川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十四点零七分。
他抬起头。
“最后一次确认看见他,是十一点四十。”
“现在两点零七。”
“两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生活老师的手指一下停住了。
两个多小时。
不是晚回宿舍十分钟。
也不是躲在小卖部里磨蹭。
从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到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没人能说清楚李子昂去了哪里。
他没有在食堂出现。
没有回宿舍。
没有去医务室。
没有从校门离开。
刚才那些“可能还在吃饭”“可能去了别的宿舍”,到了这一刻,都站不住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往轻的方向想。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会是去找他爸了吧……”
没人接话。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一个学生,在这种时候失踪。
不只是找人这么简单。
事情一旦往那个方向走,学校就兜不住了。
副校长抬手擦了一下额头:“那家长是不是该通知了?”
“通知。”
陈国栋说。
“学校来打这个电话,话说清楚一点。”
“就说孩子现在可能不在校内,学校和警方都在找。”
“别在电话里先猜他跟谁走了,也别说什么协助逃跑。”
副校长点头。
“这个我们知道。”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知道最好。”
“孩子才十五岁。”
“现在先把人找到,别急着给他扣帽子。”
“老师那边也提醒一句,别在办公室议论。话一传出去,下午全校都能知道。”
副校长脸色有些发紧。
“我马上交代。”
年级负责人拿起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外面拨通了电话。
门没有完全关严。
拨号音响了几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墙上的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
——
门外的拨号音还在响。
辖区民警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消息,把屏幕转向陈国栋。
“陈队,摔坏的那部手机,初步检验照片发过来了。”
陈国栋把手机放在桌面中央,让几个人一起看。
第一张是拆开的卡槽。
里面是空的。
第二张是碎裂的屏幕。
裂纹从右上角一直贯穿到底部。
技术人员接上外部电源后,手机曾短暂亮起。
裂开的玻璃下面,是一个男生的自拍。
短头发。
灰色卫衣。
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故意往下压,像是觉得这样拍出来比较酷。
第三张是设备信息。
手机里登录的账号。
账号昵称和头像都不是李子昂。
程一川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他盯着屏幕上的自拍看了几秒。
这张脸有点眼熟。
第一次带李子昂来学校报名时,程一川在教务处门口见过这个男生。
当时两个孩子都拿着转学材料。
李子昂站得不耐烦,男生就在旁边跟他说话,一会儿碰一下他的胳膊,一会儿凑过去看他的表格。
后来有一次吃饭,李子昂提过一句。
陈浩也是转学生。
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程一川抬起头。
“这个孩子是不是陈浩?”
生活老师凑近看了一眼。
“对,就是陈浩。”
“六班的。”
“他跟李子昂关系挺好,两个孩子都是后来转进来的。”
辖区民警问:
“现在在哪儿?”
“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
生活老师说:
“应该在教室。”
副校长马上站起来。
“我让人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