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摩托已经出现在前方。
红蓝灯光隔着车流闪了一下。
孙伟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灰色商务车还在往前。
右侧后视镜的塑料外壳不断抖动。
嗒。
嗒。
嗒。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敲着车门。
沈晓彤手里的手机响了。
她盯了半秒,接通。
“爸。”
电话那头没有问他们到哪了。
也没有问警察有没有追上来。
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开扬声器。”
沈晓彤的手指停了一下。
前面的交警摩托正在变道。
车流跟着慢下来。
后方那辆黑色轿车还隔着两三辆社会车辆。
不远,也不近。
她按下扬声器。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车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都在?”
高磊先回答。
“我在。”
孙伟喉咙发干。
“我也在。”
沈晓彤低头时,忽然看见耳机界面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绿色圆点。
还亮着。
她怔了一下。
那是进入王恒家以前,父亲要求保留的备用语音通道。
低码率,只传声音。
她一直以为,那条通道平时处于待命状态。
只有父亲主动接入时才会亮。
可那个点,从来没有熄灭过。
密码第一次失败时,它亮着。
第二次失败时,它也亮着。
进度走到九十,孙伟触发疏散广播,高磊求她拔盘。
父亲全听见了。
他不知道屏幕上具体显示了什么。
看不见工作站,也看不见走廊。
可他听见了工作站的风扇声。
听见了高磊的提醒。
听见了她说再等几分钟。
也听见存储盘被拔下时,系统发出的警报声。
沈晓彤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一直在听?”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否认。
“我只听见声音。”
“看不见你们眼前的路,也看不见警察的位置。”
“其他情况由孙伟发消息补充。”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
“晓彤,你自己定的规则,自己先破了。”
“我说过,一旦不守退出条件,代价就已经开始算了。”
车里没人出声。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
“后面的车没有贴上来。”
“是因为辅路上有人,有公交,有电动车。”
“他们现在强行逼停,出了事故,谁都担不起。”
孙伟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黑色轿车被一辆面包车挡住。
过了几秒,又从另一条车道露出来。
还是那个距离。
电话那头的人说:
“那辆车只负责报方向。”
“前面的交警、巡逻车和路面卡点正在补位。”
“小区出口拍到了车牌。”
“地库有车辆识别。”
“沿途的路口、商铺门前和道路上的监控画面,也在一段一段往前接。”
“这辆车不可能无痕消失了。”
孙伟的手抖了一下,车头偏了一下。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嘀——
他赶紧把方向扶正。
前方的交警摩托已经停在辅路入口边。
骑手没有拦车。
只转头看向来车方向。
孙伟嘴唇动了动。
“老板,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开。”
电话那头的人说。
“不要抢道。”
“不冲卡。”
“更不要往人群里撞。”
孙伟额头上的汗往下滑,流到眉毛边上。
他没敢抬手擦。
电话那头的人说:
“根据手机共享的定位,我大概能看到你们的位置。”
“前面大约三公里,从下一个出口离开辅路。”
“出去以后往南。”
“有一座老的小商品市场。”
“地面停车、装卸区和步行通道混在一起。”
“中午送货车、商户和客人都多。”
“那里的摄像头多半是坏了。”
“不是看不见。”
“只是很难保证每一秒,都连续看见同一个人。”
——
沈晓彤抬起头。
那个市场她记得。
名字已经换过两次。
招牌也重新刷过。
可附近那条水泥路、雨棚下面堆着的纸箱,还有门口卖塑料凳和廉价文具的摊位,她一直没忘。
父亲还没发迹的时候,骑一辆声音很大的摩托带她去过。
有时也坐公交。
买练习本。
买校服里面穿的白衬衣。
买鞋底有一点开胶、但便宜十几块钱的运动鞋。
市场里人多。
布帘、纸箱和挂起来的衣服把路挤得很窄。
她小时候怕走丢,一直抓着父亲的袖口。
父亲没有回头,只说:“抓紧。”
他总能从一排排差不多的摊位里,找到最便宜的那一家。
后来她出国。
父亲偶尔还会去那附近转一圈。
不是为了怀旧。
只是因为他真的熟悉那里每一条装货的小路。
那时候,他让她在人群里抓紧自己。
现在,他让她去同一片人群里,把别人甩掉。
——
电话那头的人说:
“到了市场,开始分流。”
高磊看了一眼沈晓彤。
孙伟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怎么分?”
“你们三个人不可能一起消失。”
电话那头的人说到这,车里忽然更安静了。
孙伟盯着前方。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把已经知道的东西,一条条摆到桌面上。
“孙伟。”
“物业有你的照片。”
“有你的工作证。”
“你已经——暴露了。”
孙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人工疏散广播有账号、操作终端位置。”
“灰色商务车有登记信息。”
“车牌拍到了。”
“撞杆的影像也有。”
“现在开车拒停的人还是你。”
孙伟的呼吸越来越重。
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已经不是能不能被找到的问题。”
“是警方什么时候把真实身份和记录正式对应。”
“我估计会很快……”
孙伟的脸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
“那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安慰他。
“你已经在代价里了。”
——
车里只剩轮胎压过接缝的声音。
咚。
咚。
孙伟的手指一根根僵住。
“我继续开?”
“继续。”
“到市场以后,车不要停在主入口。”
“沿装卸区往前走。”
“高磊和晓彤从人多的地方下车。”
“你继续开。”
孙伟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后排。
车身一偏,杂物碰撞。
“我一个人把车开走?”
“看路。”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冷下来。
孙伟重新转回去,急踩了一下刹车。
车里的三个人同时往前一晃。
电脑包撞在沈晓彤膝盖上。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
“后面的车会跟你。”
“你把他们往前带。”
“被截停以后,马上停车。”
“不抵抗。”
“不下车跑。”
“更不能撞人。”
孙伟的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呢?”
“说你负责物业弱电维修。”
“广播是慌乱中擅自触发的。”
“不主动承认认识王恒案件里的核心人员。”
“也不要编太复杂的故事。”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
“撞杆。”
“拒停。”
“制造虚假疏散。”
“非法操作物业系统。”
“这些后果你躲不过。”
“你能争的,只是别让警方第一时间把这些行为,和王恒那条链路合在一起。”
这不是脱罪方案,也不是让他顶几天就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清楚。
孙伟已经要承担后果。
只是承担多少。
什么时候被并入主案调查?
一切都未可知。
——
孙伟的右手开始发抖。
方向盘表面的皮革被汗浸得发亮。
“那我家里怎么办?”
“我还能不能……”
父亲没有回答他能不能回来。
只说:
“律师会跟进。”
“你只要记住一点,不开口。”
“你家里的人,我会好好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