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里。
老李一只手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小手术刀。
刀柄很细,沾了血,握上去有点滑。
他不敢松。
身后有人追,脚步声乱。
有警察,也可能有其他人在追他。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后巷比他想的更窄。
两边墙皮脱落。
水管贴着墙走。
一户人家的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混着臭水沟味,呛得他喉咙发苦。
他跑不快。
腰侧的伤一抽一抽的疼。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身体里拧铁丝。
——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
前面晾着几件衣服。
灰蓝色的工作服。
一条儿童裤子。
一件女式毛衣。
衣服被风吹得晃。
他弯腰钻过去。
手术刀差点挂到布料。
后面有人喊:
“站住!”
“别跑!”
老李眼前发白。
他扶了一下墙。
墙上湿漉漉的。
掌心蹭了一手水泥灰。
咬牙继续往前。
巷子尽头有一扇低矮的铁门。
门没锁。
只用一根弯铁丝别着。
老李伸手去拽。
手抖了一下。
刀刃擦过铁丝。
发出很轻的一声。
嗤。
他停了一瞬。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他一把扯开铁丝,钻了进去。
——
门后是一个堆杂物的小院。
破洗衣机。
塑料盆。
半截木梯。
还有一辆没轮子的旧自行车。
他把门带上。
没有关严。
不敢发出太大声。
他拖着伤,往小院另一侧挪。
另一侧墙矮。
墙外是另一条巷子。
他看了一眼高度。
平时他能翻。
现在不一定。
他把药袋往墙上一甩。
药袋掉过去。
啪。
然后他咬住刀柄,用两只手扒住墙沿。
腰侧像被一下撕开。
疼得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很轻。
像被硬生生压回去的闷哼。
他翻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重重摔在另一边。
膝盖磕到地。
手术刀从嘴里掉出来。
叮。
落在地上。
他趴了两秒。
没起来。
身后有人推开小院门。
“在这里!”
老李眼睛猛地睁开。
他伸手摸到刀。
抓起来。
撑着地站起来。
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跑。
——
药房门口。
电话接通了。
“陈队。”
老邱声音很沉。
“露面了。”
“老李刚在老城小药房治伤。”
“没治成,带了一把小手术刀跑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杂音。
像是医院走廊。
有人说话,也有孩子的声音。
老邱接着说:
“我们正在搜。”
“王恒的人可能也到了。”
“你那边注意。”
“老李现在受伤,手里有刀。”
“他急了。”
——
医院地下停车口。
陈国栋刚下车。
他看了一眼前面亮着的急诊入口,又回头看了程一川的车。
小禾坐在后座,怀里还抱着兔子靠垫。
陈国栋握着手机,脸色沉了下去。
“知道了。”
“继续封锁,搜捕。”
“别让王恒的人先找到他。”
他挂了电话。
程一川已经下车。
“李君?”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医院灯光照在他脸侧,白得有些冷。
“发现了。”
“正在搜捕。”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人受伤,手里有刀。”
——
程一川的手指在车门边缘停了一下。
小禾坐在后座,仰头看着他。
她听不懂全部。
但她听见了“刀”。
程一川把后座门打开,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
“小禾。”
“等会儿跟紧爸爸。”
小禾抱紧兔子靠垫,点头。
“嗯。”
陈国栋看了一眼急诊楼。
“我们先上去找秦芸。”
——
电梯上行。
数字一层一层跳。
小禾站在程一川身边,兔子靠垫抵在胸口。
程一川一只手拎着刘淑珍装好的小面包袋子,另一只手扶着小禾的肩。
袋子里有小粉杯。
保温杯。
还有几个小面包。
塑料袋口打得很紧。
刘淑珍打的结还在。
陈国栋站在电梯另一边,手机一直没放回口袋。
——
电梯门开。
走廊的冷气一下扑过来。
IcU在走廊尽头。
那边不是空的,也不安静。
很多家属都在。
有人靠着墙睡,头歪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张检查单。
有人站在缴费机旁边,手里捏着缴费单,来回看余额。
有人抱着保温杯,杯盖打开了又合上,一口也没喝。
有人一直盯着IcU那扇门。
眼睛红着。
不敢眨一下。
一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背弓得很低,嘴里反复念:
“医生怎么还不出来。”
“怎么还不出来。”
旁边没人接话。
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里过去。
轮子压过地砖缝。
咕噜。
咕噜。
——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
【IcU探视时间】
下面贴着几行注意事项。
字很小。
灯光照得发白。
地上放着几个家属自带的折叠凳。
还有充电宝。
矿泉水瓶。
一袋没吃完的包子。
——
走廊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件不敢放下的东西。
秦芸手里攥着的,是那个透明文件袋。
但只有秦芸最孤独。
她没有父母。
没有公婆。
亲戚打来的电话,不是问她要不要帮忙。
是让她先问公司有没有安排。
——
秦芸就站在护士站旁边。
脸色很白。
像一天一夜没睡,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里的文件袋边角被捏得发皱。
里面塞着一叠东西。
病危通知书。
缴费单。
邵峰身份证复印件。
医院腕带备用标签。
还有一张被单独折起来的缴费单。
背面写着一串号码。
程一川的号码。
——
邵远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
头上贴着退热贴。
手里攥着一个小恐龙。
绿色的。
尾巴被他捏得有点弯。
他不哭,也不闹。
只是低着头。
像坐久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
秦芸看见程一川,第一反应不是哭。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像怕自己靠得太近,也像怕自己真的撑不住。
“程先生。”
她声音很轻。
“真的麻烦您了。”
程一川没有客套。
他看了一眼邵远,又看向秦芸。
“孩子吃东西了吗?”
秦芸愣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
手里的透明文件袋被她攥得更紧。
过了两秒,她才低声说:
“还没有。”
“我刚才……”
——
小禾站在程一川旁边,手里拎着刘淑珍装的小面包袋子。
她往邵远那边看。
邵远也慢慢抬起头。
两个孩子隔着医院走廊的冷光,对上了一眼。
小禾把兔子靠垫往怀里压了压,腾出一只手,把面包袋子往前提了提。
程一川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拦。
小禾没再问。
她抱着兔子靠垫,拎着面包袋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邵远面前。
她蹲下来,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给你。”
声音很轻。
邵远抬头看她。
眼睛有点红。
他没接。
小禾又往前递了一点。
“我奶奶装的。”
“还有热水。”
她把袋子放到他手边。
又把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邵远看着那袋面包。
手指动了一下。
慢慢伸过去。
抓住袋子。
——
他没说谢谢。
只是低着头,小声问了一句:
“你爸爸……会不会把我爸爸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