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旧桑塔纳里。
——
车漆发灰。
右后门还有一道没补平的刮痕。
中控台裂了一角。
方向盘包皮磨得起毛。
车里有股闷久了的烟味。
——
老李坐在驾驶座上。
口罩戴着。
鼻梁压得发闷。
他没开空调。
也没敢开窗太大。
只留了一条缝。
让外面的冷气一点一点往里钻。
手心都是汗。
他低头,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抬起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
数字刚才停了一下。
——
现在。
门开了。
——
人出来。
——
程一川。
——
老李的呼吸,轻轻顿了一拍。
就是他。
那张脸,他不会忘。
老李一直记着。
那一次的耻辱,他躲了这么久。
——
记着归记着。
今天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出气。
在地下车库动手?
全是摄像头。
王恒脑子进水了?
这是让他去送死。
——
这不是老李的路数。
王恒算什么,也配让他卖命。
——
他来,说到底就一个字——钱。
王恒给得够多。
够他把手头那几笔窟窿,先堵上一半。
但也就到这。
不是拼命。
更不是替谁背锅。
——
当然——
要是能把程一川狠狠干一顿,甚至废了他。
这更痛快,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老李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但在这儿——
不行。
他可不想被经侦、刑侦一起盯上。
他心里有数。
不一定真要动手。
只要让程一川明天来不了公司,就够了。
——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的车库,人不算多。
但也有保安巡逻。
他手往旁边摸。
——
座椅边上。
一根甩棍。
——
黑的。
不长。
能收。
一甩就开。
他拿起来。
在掌心里掂量了一下。
——
又放下。
——
不是怕。
——
是算。
——
这东西一旦抬起来。
事情就不是“拦一下”那么简单了。
——
外面。
程一川已经往车位那边走。
步子不快。
像平常一样。
——
老李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压低。
就是这种样子。
——
不急。
不乱。
——
像什么都在他心里摆好了。
老李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像永远不会输。
——
他把车门推开一点。
“咔。”
——
没全开。
只留一条缝。
空气灌进来。
带着地下车库那股水泥地返潮的味儿。
——
他的手重新伸过去。
摸到甩棍。
这一次,握紧了。
——
脚步声。
越来越近。
程一川走到自己车前。
停了一下。
手伸进口袋。
——
老李的背,慢慢绷紧。
——
就是现在。
——
可下一秒——
手机震了一下。
“嗡——”
——
程一川停住。
没立刻开门。
他把手机拿出来。
看了一眼。
——
来电人:
妈。
——
他直接接起。
“喂。”
——
地下车库信号不好。
那边声音断了一下。
“……一川?”
“喂?能听见吗?”
程一川皱了下眉。
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
——
电话里。
刘淑珍的声音不高。
像是人在医院走廊。
旁边还有人来回走动。
“我跟你爸到医院了。”
“你先别过来。”
停了一下。
“我就是再跟你确认一遍——”
“是心内科吧?”
程一川“嗯”了一声。
“心内科。”
那边像是翻了一下单子。
纸页轻轻响。
“306?”
——
“对。”
“306。”
——
电话那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地方对上了。
“那就行。”
“我跟你爸已经到门口了。”
“刚问了护士站,差点走岔。”
信号忽然又卡了一下。
声音发空。
——
程一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往旁边又挪了两步。
“你慢点说。”
刘淑珍那边像是换了个位置。
声音清楚了一点。
“我给他煮了点汤。”
“早上就炖上了。”
“怕医院那边的饭他吃不顺口。”
又补一句:
“煮的软一点,好消化。”
——
程一川没说话。
只听着。
——
电话那头。
还能隐约听见程庆山的声音。
像是在问病房是不是这边。
刘淑珍又开口:
“今天,你就别往医院跑了。”
“下午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好好工作。”
“这边有我跟你爸。”
程一川站在原地。
没立刻接。
刘淑珍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直接堵住:
“你岳父这边,我们来看,是礼数。”
“你那边的事,也不能耽误。”
停了一下。
“再说了,病房里人多,你来回折腾什么。”
——
程一川喉咙动了一下。
“行。”
“不过何姨要充电头。”
——
“充电头?”
“我带了充电头。”
“到时候我的给她。”
“你不用操心。”
她说到这儿。
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忙你的。”
“晚上再说。”
程一川低低应了一声。
“嗯。”
——
电话挂断。
他站着没动。
手机还在手里。
——
另一边。
老李坐在车里。
眼神已经沉下去了。
本来就差一步。
偏偏这个电话。
把人钉在了那里。
——
程一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似乎正在发消息。
他手指停了一下。
像是——
有一瞬间分神。
——
他抬了一下头。
目光往车库那一排车影扫过去。
停了一拍。
又收回来。
——
老李本来都要起身。
看到这一下。
整个人又顿住。
——
不对。
——
再往前。
就是过道。
那边有探头。
两人距离不太远,却不敢过去。
这一下,老李心里更烦。
他看着程一川一步一步离开。
不一会儿,已经到了电梯口了。
那一块,灯更亮。
顶上那几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正对着。
老李看见了。
——
整个人,硬生生刹住。
车门开着一条缝。
手里甩棍已经捏热了。
可人就是没出去。
——
不是怂。
——
是这一下出去——
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他不是来给王恒顶雷的。
那笔钱,还不值。
——
车里越来越闷。
口罩贴在脸上。
呼出来的热气,全压在鼻子下面。
老李额角开始冒汗。
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滑到下巴。
又滴在领口上。
——
外面。
程一川已经在等电梯了。
像是改了主意,要回公司。
那一片灯更亮。
顶上的摄像头一个挨一个。
黑色半球壳。
静静吊着。
——
全是高清的。
照得很全。
——
老李没动。
也没走。
只是坐在那儿。
盯着那个背影。
眼看着人一步一步走进电梯里。
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不见。
——
另一边。
监控室里。
老严刚泡了杯浓茶。
端起来,还没喝。
屏幕墙一格一格亮着。
车库、电梯口、单元门。
画面都在走。
——
他本来只是顺手扫了一眼。
下一秒。
动作停了。
——
他把茶杯放下。
人慢慢站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
——
地下车库那个镜头里。
一辆桑塔纳停着。
车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
戴着口罩。
没下车。
——
可那双眼睛——
他看着。
忽然有点恍惚。
——
怎么这么眼熟?